軍區總院外科住院部,走廊另一頭安靜得出奇,空氣里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孔里鑽。
陸戰國雙手背在身後,常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重案組組長黃勇正靠在走廊拐角的窗邊抽菸。瞧見陸戰國走過來,黃勇趕緊把大前門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挺直腰板敬了個軍禮。
陸戰國抬手回禮,指了指前面那間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特警的特殊病房。
「裡頭那個混帳東西醒了?」 他指的是陸建成。
黃勇壓低嗓門匯報。
「剛過麻藥勁,嚎了半天腿疼,這會兒消停點了。子彈全取出來了,右邊小腿貫穿傷,萬幸沒傷著大動脈,也沒打碎骨頭。醫生交代養個把月就能下地走路。」
陸戰國冷哼一聲,臉色很難看。
黃勇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兩頁。
「局裡連夜開會研究過,也請示了省廳。水鬼骨頭硬,目前還在局裡熬著,暫且沒吐口。至於陸建成,前期幫耗子開介紹信、打聽名單,確實是為了貪那幾十塊錢好處費。重案組排查了他的所有社會關係和資金往來,他確實沒撒謊,就是被人當槍使了。」
黃勇頓了頓,抬眼觀察了一下陸戰國的臉色,接著往下說。
「昨晚在廢鋼廠,他被拉去當誘餌。雖然中途差點壞事,但也算誤打誤撞把水鬼拖在了車裡,給魏野爭取了奪槍制服的時間。市局和保衛處那邊給了最終定性。」
「說結果。」陸戰國打斷他。
「將功折罪。撤銷通敵叛國和刺探軍情的指控,按普通投機倒把交罰款批評教育,不用上軍事法庭了。」
聽到「不用上軍事法庭」幾個字,陸戰國緊繃的下巴稍微鬆了幾分,但眼底的怒火分毫不減。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病房門,大步邁了進去。
病房裡。
陸建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右腿纏著厚厚的紗布,被布帶高高吊在鐵架子上。他正對著天花板發呆,臉白得沒一點血色。
聽見開門聲,陸建成歪過頭。
看清來人是陸戰國,他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識想往被窩裡縮。
這一動彈,牽扯到腿上的槍傷,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陸戰國解開領口的風紀扣,拉過床邊的一把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陸建成根本不敢直視大伯那雙銳利的眼睛,慌亂地移開視線,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家裡這幾位長輩,更不敢去想隔壁病房躺著的魏野。
「大、大伯……」陸建成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戰國沒應聲,就這麼定定地盯著他,盯得陸建成頭皮發麻,後背直冒冷汗。
壓抑的氣氛在病房裡發酵。
陸建成終於繃不住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起來,哇的一聲哭出了聲。
「大伯我錯了!我真不知道那姓劉的是特務!我要是知道他幹的是掉腦袋的買賣,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搭理他啊!」
陸建成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捶床板。
「昨晚在車裡,那個叫水鬼的拿槍頂著我的後腦勺。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完了,這回死定了。大哥直接拉開車門撲進來,要不是大哥伸手去攥那把槍,那子彈就直接爆了我的頭!」
提起昨晚兇險的場面,陸建成連嘴唇都在哆嗦。
「我就是個混蛋!我貪小便宜害了大哥!大哥流了那麼多血,那是替我挨的刀子啊!我沒臉見大哥,更沒臉見嫂子……」
陸建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滿臉都是懊悔。
陸戰國看著他這副慫樣,連罵人的興致都淡了。
「你還知道那是替你挨的刀子。」陸戰國知道這個侄子整天遊手好閒不干正事,「二十多歲的人了,成天跟街面上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人家丟個肉包子,你就搖著尾巴替人家咬門檻!」
陸建成縮著脖子,連連點頭認錯,大氣都不敢喘。
「魏野身手好,能從軍刺底下把你的命搶回來。下次呢?」
陸戰國伸手點著病床的鐵欄杆,敲得噹噹響,「下次再有人拿幾張大團結誘惑你,你是不是連你老子的機密文件都敢偷出來賣了?」
「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陸建成拼命搖頭,扯動了輸液管也顧不上疼。
病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陸振華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夏季作訓服,肩膀和褲腿上全是從外地趕路沾染的泥灰。
得到消息後,他請了假,連忙就趕了過來。
陸振華一眼就看見了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弟弟,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陸戰國。
他二話沒說,快步走到陸戰國跟前,雙腳一併,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大伯!」
陸戰國抬頭打量著這個穩重的大侄孫,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指了指旁邊的空地讓他站好。
陸振華放下手,直接擋在陸建成的病床前,態度擺得明明白白。
「事情的經過,我在分局那邊全打聽清楚了。黃組長也跟我透了底。」
陸振華轉頭狠狠瞪了病床上的弟弟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平時在家裡好吃懶做就算了,為了幾包煙錢敢去碰保密單位的名單!活該你腿上挨這槍!」
陸建成被親哥罵得直縮脖子,眼淚又掉下來了。
罵完弟弟,陸振華轉過身,對上陸戰國的視線。
「大伯,建成這小子打小就混,渾身上下沒幾兩硬骨頭。但他骨子裡流的是咱們老陸家的血,大是大非面前,他絕對干不出賣國求榮當漢奸的事。」
陸振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聲做著擔保。
「這次是他犯蠢,眼皮子淺被人利用。萬幸魏野命大,把這小子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您要打要罰,我這個當哥的絕沒二話。只求大伯看在他也算遭了罪的份上,給他留條活路。」
陸戰國靜靜地聽完,站起身。
他沒理會陸振華的求情,而是直接走到床尾,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建成。
「局裡給了你將功折罪的定性,免了你的牢獄之災。但這事在咱們老陸家,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