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華穿著便裝,額頭上還帶著細汗,推門大步走了進來。他剛從家屬聯絡處那邊一路騎著二八大槓狂奔過來,連氣都沒喘勻。
「哥,小方說你急著找我?出什麼事了,是不是胳膊上的傷口又滲血了?」
魏野靠在病床的鐵欄杆上,眉頭微微擰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半點因為失血過多而產生的虛弱,反而透著一股如同狼一般的銳利。他指了指床尾的一張破舊木凳:「傷口沒事,死不了。你先坐下,我有正事問你。省機械廠保衛科那邊,你是不是有說得上話的老戰友?」
陸正華拉過凳子坐下,連連點頭:「有啊,保衛科副科長老周,以前是我手底下的排長,轉業後直接分過去的。哥,你怎麼突然打聽起機械廠了?」
魏野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寒光。「你順便幫我查個人。機械廠三車間副主任,叫李淮波。」
「李淮波?」陸正華在嘴裡把這三個字念叨了一遍,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這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平時沒少在保衛科聽老周罵這孫子,說他仗著大小是個幹部,平時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哥,他怎麼了?難道這小子跟特務的案子有牽扯?」
「現在還不好說,但我有一種直覺。」
「他不僅貪財,而且極度自私,為了眼前的利益沒有任何底線。」
魏野冷哼一聲,眼神越發凌厲,「『水鬼』雖然死了,這根線斷了,但咱們之前的推斷不會錯。特務滲透不進防守嚴密的兵工廠,必然會把手伸向負責代工核心配件的省機械廠。而李淮波這種貪財好色、愛顯擺、又恰好身處中層能接觸到車間機密的人……」
魏野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陸正華,聲音壓低了幾分:「這種沒有骨頭的軟蛋,是特務最喜歡、也最容易攻克的靶子。只要對方捨得砸錢,哪怕是給他幾百塊錢,他都敢把車間的廢棄圖紙,或者是殘次品的邊角料偷出來賣了!」
陸正華瞬間反應過來,驚出一身冷汗:「我操!哥,你說得對啊!特務就喜歡盯這種有身份又貪小便宜的蒼蠅!要是真讓這孫子把代工件的數據泄露出去,那麻煩可就大了!」
「所以,我要你立刻去查。」魏野條理清晰地布置任務,「讓你那個老戰友暗中盯著他。查他最近一個月的考勤,有沒有無故曠工或者早退;查他平時的花銷,有沒有突然大手大腳;
最重要的是,查他有沒有跟來歷不明的外地口音人員私下接觸。記住,必須是暗查,別打草驚蛇。」
「明白!」陸正華騰地一下站起身,「哥你放心,我這就去找老周調查清楚。這種軟骨頭,要是真敢幹賣國求榮的勾當,老子親手活扒了他的皮!」
看著陸正華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魏野靠在枕頭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右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
只要把李淮波查個底兒掉,不僅能揪出潛在的敵特線索,還能順手把秦芳母子的麻煩徹底解決,讓許南安心養胎。
……
第二天清晨,軍區大院。
天剛蒙蒙亮,許南就醒了。
她習慣性地想爬起來洗漱去鋪子,卻被推門進來的沈蘭一把按回了被窩裡。
「你給我老實躺著!」沈蘭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小米粥,板著臉教訓,「你現在十有八九是懷上了,頭三個月最要緊,絕對不能勞神受累。鋪子裡的事有石頭他們盯著,你瞎操什麼心?」
許南無奈地靠在床頭,看著沈蘭小心翼翼地把粥碗遞過來。
「媽,我真沒那麼嬌氣。再說,鋪子裡這幾天事多,芳姐昨天剛把孩子接出來,我怕她那邊有麻煩。」
「有麻煩也不差你這一天!」沈蘭不容置疑地說,「你今天必須在家給我待著,哪也不許去。等你吃完飯,我去鋪子裡替你鎮場子。」
許南知道沈蘭是心疼自己,只能苦笑著把粥喝完。可等沈蘭前腳剛提著布袋子出門去軍區婦聯開會,許南後腳就換上了衣服。她裹了一件厚實的呢子大衣,把脖子上的圍巾繫緊,悄悄溜出了大院。
她實在放心不下秦芳母子。
李淮波那種無賴,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魏野雖然讓陸正華去查了,但在結果出來之前,她必須得去鋪子裡盯著點。
上午八點,文化路上的許記滷味鋪。
門板剛卸下來三塊,前廳里就已經飄滿了誘人的滷肉香氣。
石頭正光著膀子,吭哧吭哧地把一大桶剛煮好的滷水往後廚抬。
「石頭。」許南跨進門檻,輕喊了一聲。
石頭正端著大號鐵皮桶,聽到聲音趕緊把桶放下,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南姐!你怎麼來了?」石頭有些驚訝,按照沈阿姨昨天的交代,許南今天應該在大院裡好好養著。
許南解開圍巾,攏了攏大衣領口,沒接他的話茬,直接問起昨天的事:「昨天讓你去跑那一趟,情況怎麼樣?接人的時候順利嗎,李淮波那邊沒為難你們吧?」
石頭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南姐交代的事,我哪能辦砸。昨天我去南城郊棚戶區的時候,李淮波那個混帳還沒找過去。芳姐的表弟周大哥也在,我看他們住的那個窩棚實在沒法待,四處漏風不說,連個院牆都沒有。要是李淮波帶人找過去,他們娘仨根本扛不住。」
石頭用毛巾擦了擦手,指著鋪子後頭繼續說:「我就自作主張,照著你之前的意思,把芳姐和兩個孩子都接回咱們鋪子後院了。當時他們娘仨也沒什麼行李,就收拾了兩件舊衣服。我怕夜長夢多,套了輛板車直接就把人拉回來了。」
許南聽完,提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只要人不在那個破窩棚里,李淮波就算想找麻煩也找不到。
許南打量了一下前廳的環境。許記滷味鋪的前廳雖然寬敞,但現在是秋末冬初,早上陰冷潮濕,四面牆壁都透著寒氣。
她轉頭看向石頭,眉頭皺了起來:「你把後院帶火炕的屋子讓給芳姐她們娘仨了,那你自己晚上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