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臂固定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把毛巾浸進熱水裡,單手撈起來擰乾。動作笨拙,水滴答滴答落回盆里。
他拿著半乾的熱毛巾走回床邊。
「閉上眼睛。」
許南聽話地合上眼皮。魏野把溫熱的毛巾蓋在她的眼睛和半張臉上。熱氣滲進去,酸澀腫脹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
魏野站在床邊靜靜等著,過了幾分鐘,拿掉毛巾,去盆里重新投洗了一遍,再回來幫她把臉頰上的淚痕擦乾淨。
他幹完這些,隨手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開始解自己的軍裝扣子。
左手解扣子不太利索,他弄了半天,才把沾著灰和煙味的軍裝外套脫下來,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接著蹬掉軍靴,脫了外褲,只穿著秋衣秋褲,掀開被子上了床。
雙人床有些窄,魏野一躺下,許南就自覺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魏野避開受傷的右臂,用左手把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睡吧。」魏野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低啞,「我在這裡陪著你。爺爺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許南閉著眼睛,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裡面沉穩有力的心跳。
「魏野。」
「嗯。」
「我們都要好好的。」
「好。我答應你。」
屋裡的呼吸聲逐漸平穩。許南折騰了一天,身心俱疲,在熟悉的溫度和氣息包裹下,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
陸家小樓一層的廚房裡,早就傳出了輕微的鍋鏟磕碰聲。
沈蘭起得極早。許老爺子突然過世,加上兒媳婦懷了身孕還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這接二連三的事壓下來,她一晚上都沒怎麼合眼。
飯桌上擺了熬得髮油的小米粥,幾碟清口開胃的酸黃瓜和醃蘿蔔,還有專門為許南燉的一小碗無油雞蛋羹。
樓梯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魏野只穿著一件薄毛衣,右臂依舊用白色的三角巾固定在胸前。他用完好的左手護著許南,一步步順著木樓梯走下來。
許南的眼皮還腫著。
她昨天哭了一場,晚上雖然在魏野懷裡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半夜驚醒了好幾次。
「南南,來,坐這兒。」沈蘭趕緊把凳子拉開,又拿了個厚棉墊子鋪上。
許南坐下,看著滿桌子的早飯,其實一點胃口都沒有。但她不忍心讓婆婆和魏野跟著擔驚受怕,硬是拿起勺子,去舀那碗雞蛋羹。
雞蛋羹剛湊到嘴邊,一股淡淡的腥味鑽進鼻腔。
她胃裡猛地一陣翻騰,趕緊偏過頭,捂住嘴乾嘔了兩聲。
魏野立刻放下筷子,左手熟練地順著她的後背拍打,順勢把那碗雞蛋羹端得遠遠的,換了一碟酸黃瓜推到她面前。
「不想吃這個就不吃,吃點酸的壓一壓。」魏野聲音放得很輕,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嚇著她。
許南眼眶泛酸,夾了一塊酸黃瓜咬下去,脆生生的酸味在嘴裡散開,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這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是我沒用好火候,有點腥了。」沈蘭心疼壞了,轉身就要去廚房重新弄。
「媽,真不是,挺好吃的,是我現在吃不下這個。」許南趕緊出聲攔住。
正說著,大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剎車聲。
緊接著,門板被人在外面用力拍了兩下。
魏野眉頭一挑,還沒起身,門已經被人推開了。
陸正華裹著一件軍大衣,帶著一身凜冽的寒風從外面大步跨了進來。
他隨手關嚴實門,把冷空氣擋在門外。
沈蘭一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陸正華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胡茬全冒出來了,軍大衣裡面那套制服的領口皺巴巴的,扣子也開了兩顆,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態,顯然是剛熬了個通宵。
「大伯母。」陸正華啞著嗓子叫了一聲,隨後目光直接落在魏野身上。
魏野只看了一眼,就察覺出他是有事要說。
「沒吃呢吧?趕緊坐下喝口熱粥!」沈蘭起身要去拿碗。
「不吃了,大伯母,局裡還有一堆事等著。」陸正華擺擺手,看向魏野,「大哥,有幾句話,找你和大伯合計一下。」
魏野點頭。他側過身,用左手把許南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輕聲安撫:「你慢慢吃,我去書房跟正華說點事,馬上出來。」
許南點點頭:「你去忙你的,別管我,有媽在這兒呢。」
魏野站起身,跟著陸正華往最里側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暖氣和飯菜香。
陸戰國早就坐在書桌後面了。他早上也沒去軍區,穿著一身常服,正翻看著幾份文件。見兩個小輩進來,他把文件一扣。
「審出來了?」陸戰國單刀直入。
陸正華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沒管是昨夜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下去,才一抹嘴巴出聲。
「招了。」
陸正華拉開一把椅子,重重坐下,整個人像張繃緊了的弓。
「雷霄那邊的人手黑,半夜把那兩人分開審。那個負責清理現場的老孫就是個拿錢辦事的外圍,沒交代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魏野靠在門邊的牆上,沒接話,等著下文。
老孫不知情在他的意料之中,真正能撬出東西的,是那個代號「趙剛」的接應男人。
「那個趙剛是個硬骨頭。」陸正華接著說,「雷霄給他上了疲勞戰術,幾大盆帶冰茬子的冷水從頭澆到腳,再加上高音喇叭對著耳朵轟。熬到凌晨四點,這孫子終於頂不住了,全吐了。」
陸戰國臉色沉得嚇人:「他們為什麼要對許老先生下手?」
「一是為了報復我。」魏野開口,「前面的案子拔了他們好幾個釘子,特務急眼了。二是轉移視線。」
陸正華看了魏野一眼,猛地點頭:「大哥猜得一點不差。」
「趙剛交代,上面給他們下了死命令,要在省城搞出一件大動靜,最好是能直接牽扯到軍方家屬。許老先生住在總院,防備相對薄弱,就成了他們的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