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回到軍區大院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院裡的燈大多熄了，只有陸家小樓一層還亮著昏黃的燈。魏野站在門外拍了拍軍裝上的寒氣，又低頭看了一眼固定在胸前的右臂，這才用左手推開門。
堂屋裡，沈蘭披著一件舊毛衣，正坐在沙發邊等他。聽見開門聲，她立刻抬頭，看清進門的是魏野，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你還知道回來！」
魏野反手將門關好，壓低聲音說道：「媽，南南睡了？」
「吃了小半碗飯，剛睡下沒多久。」
沈蘭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上下看了兩遍，目光停在他右臂的繃帶上。
沈蘭怕吵醒樓上的許南，聲音壓得很低，火氣卻一點沒少。
「你抓特務是正事，我攔不住你，也沒資格攔。可你現在有媳婦，有孩子，南南剛沒了爺爺，肚子裡還揣著一個，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她？」
魏野沒接話。
他站在燈下，軍裝肩頭沾著夜裡的潮氣，臉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憊。
右臂傷處被一路顛得發疼，繃帶底下的傷口一下一下抽著，他卻連眉頭都沒皺。
沈蘭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再硬的脾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抓到了沒有？」
「抓到了。」
魏野頓了頓，又補充道：「給爺爺下藥的人，還有負責接應他的同夥，都抓住了。東西也搜出來了，今晚連夜審。」
沈蘭緊繃了一晚上的肩膀這才鬆了些。
「抓到就好。」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很快又板起臉。
「這事先別跟南南說得太細。她現在經不起折騰，醫生說了，頭三個月最要緊。她白天看著挺穩當，晚上睡著了還在喊爺爺，我進去給她蓋被子，她枕頭都是濕的。」
魏野垂在身側的左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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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看見他的反應，語氣也緩了下來。
「南南這孩子什麼都憋著，怕咱們擔心，連哭都背著人。你是她男人，這時候得陪著她，多跟她說說話，別以為抓到壞人就算完事了。」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真遇上事還是一個人往前沖！」
沈蘭瞪了他一眼，轉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爐子上留著小米粥，我給你熱熱？」
「不吃了，晚些時候在外面吃過。」
他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回頭說道：「媽，謝謝你照顧南南。」
沈蘭鼻子發酸，嘴上卻沒留情。
「她是我兒媳婦，肚子裡是我孫子，用得著你謝？趕緊上去！」
二樓走廊沒有開燈，魏野借著樓下透上來的光，放輕腳步走到房門前。
門沒有上鎖。
他用左手緩緩推開房門，屋裡留著一盞檯燈，燈罩上搭了塊薄布，光線很暗。
許南側身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蓋到肩膀，臉朝著門口。
門軸剛響了一聲，她便睜開了眼睛。
「你回來了。」
聲音很輕，卻沒有一點剛睡醒的迷糊。
魏野腳步頓住。
他反手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我吵醒你了嗎？媽不是說你睡了嗎？」
「睡了一會兒。」
許南看著他胸前固定的右臂，又看了看他沾著灰的軍裝褲腿。
「事情順利嗎？」
魏野原本還想挑幾句輕鬆的話糊弄過去，對上她的眼睛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挺順利的，害了爺爺的人已經落網了。」
許南撐著床想坐起來。
魏野立刻伸出左手扶住她，將枕頭豎起來墊在她身後。
「醫院的臨時清潔工，叫孫勝。他把用過的針管藏進了換洗車，想趁晚上逃出城，被我們堵住了。負責接應他的人也在，兩個人都沒跑掉。」
許南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問道：「他為什麼要害爺爺？」
魏野沒有再瞞。
「前面的案子讓他們損失了不少人，他們想拿家裡人警告我。是我沒有提前防住，才讓爺爺被他們盯上。」
「不是你的錯。」
許南說得很快。
她看著魏野，眼裡的悲痛壓不住，語氣卻很清楚。
「害爺爺的是他們。你要是因為這件事把所有責任都扛到自己身上，那才是中了他們的算計。」
魏野喉嚨發緊，許久沒有說話。
許南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可我還是難受。」
「我知道。」
「爺爺在醫院住了那麼久，我總想著等他好一些，就接他回家。現在鋪子能掙錢了，咱們也有地方住，我可以讓他吃得好一點，不用再操心我。」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落。
「他還不知道我有孩子了。」
魏野抬起左手，替她擦去眼淚。才擦乾一邊，另一邊又落了下來。
「不哭了，醫生交代過，你現在不能情緒太重。」
許南抓住他的衣袖，肩膀一點點發抖。
「我剛知道有孩子，就沒了爺爺。魏野，我高興不起來，我一高興就覺得對不起他……」
魏野坐到床邊，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想哭就哭，想爺爺就說出來。沒人逼著你因為懷了孩子就必須笑，也沒人會怪你。」
許南將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很快打濕了軍裝。
魏野沒有再勸，只用左手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屋裡很安靜，樓下偶爾傳來沈蘭碰動鍋蓋的聲音，暖氣管里也響著輕微的水聲。
過了許久，許南才慢慢停下來。
魏野等許南哭聲漸漸停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他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許南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袖，以為他要走。
魏野動作一頓，回過頭安撫了一句：「我去拿熱毛巾給你敷敷眼睛，不走。」
許南這才鬆開手。
魏野走到洗臉架前，臉盆里有沈蘭提前打好的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