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那邊不太平。」
「是怕公安，還是怕自己人？」
男人沒有回答。
他將灰色中山裝鋪在桌上，示意老孫趕緊換衣服。
老孫走到牆角，脫下身上的軍綠色棉襖，換上中山裝，又把舊氈帽扣在頭上。衣服明顯大了一號，袖口垂下來一截，男人走過去替他挽好，又從皮箱裡拿出一副黑框眼鏡。
「戴上。」
老孫接過眼鏡，戴好後對著牆上的搪瓷盆照了一下。
盆里的倒影有些模糊，原本那個在醫院裡低頭掃地的老實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面色灰白、神情慌張的中年男人。
「這樣能行嗎？」
「少說話，別東張西望，沒人會專門盯你。」
男人說完，拿起鐵盒和皮箱，將其中幾件不必要的東西丟進爐膛。
紙張剛碰到火苗，立刻卷了起來。
老孫看著那些字跡被火焰吞沒，忍不住問道：「保潔科主任那邊怎麼辦？」
「他自己會處理。」
「他要是開口呢？」
「那就讓他永遠閉嘴。」
男人說得很平靜，老孫卻聽得後背發涼。
他站在門邊，握著門栓的手遲遲沒有抬起來。
「外面真的沒人？」
「我已經看過了。」
「要不再等一會兒？」
「等到天亮，等公安自己上門？」
男人轉身盯著他，「你要是怕了，就留在這裡。我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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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
老孫立刻應聲，生怕男人真把他丟下。
男人將皮箱提在手裡，走到門口，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外面沒有腳步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輪聲。
他緩緩抽開門栓，推門出去。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爐膛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老孫拎起衣服，彎腰跟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背街小巷。
男人走得很快，腳步落地沒有一點猶豫。老孫則頻頻回頭，剛走出十幾步，就壓著嗓子問道：「咱們是不是應該換條路？」
「我總覺得後面有人。」
「那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話音剛落，巷子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響。
男人腳步一頓。
老孫還沒反應過來，前方的磚牆後面已經閃出兩道人影。
其中一人抬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另一人從側面撞向老孫，將他整個人按在牆上。
「別動！」
老孫嚇得叫了一聲，剛想掙扎，冰冷的槍口已經抵住了他的後腰。
男人反應極快，手伸向懷裡。
可他的手剛碰到槍柄，手臂就被身後的人狠狠擰住，皮箱也被一腳踢到牆角。
「掏槍就打死你！」
男人咬著牙，沒有再動。
巷子兩側又走出幾個人，穿著普通棉衣，手裡卻都端著短槍。為首的人拿出證件，在昏暗的月光下晃了一下。
「公安，跟我們走一趟。」
老孫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同志，我是醫院的清潔工，我什麼都不知道……」
「孫勝，省城南城區機械廠家屬院人，醫院保潔科臨時工。」為首的人打斷他，「你還需要我們繼續說嗎？」
老孫的腿一軟，身體貼著牆往下滑了半寸。
男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撐不住。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你們進這間屋子開始。」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魏野穿著軍裝，右臂用白色繃帶固定在胸前，左手拎著一盞手電，緩步走了進來。
看到魏野的那一刻，老孫的眼珠驟然瞪大。
「你……」
「是不是覺得我應該躺在醫院裡？」
魏野停在他面前，語氣平靜，「我只是手受了點傷，腿還能走，腦子也還能用。」
老孫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魏野看向被控制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灰色中山裝，又掃過地上的皮箱。
「你就是負責接應孫勝的人？」
男人閉口不答。
魏野也不急，示意身邊的公安搜身。
很快，舊皮箱被打開，裡面的證件、介紹信、糧票和金條一件件擺在地上。隨後，公安從男人內袋裡搜出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
老孫看到那把槍，立刻喊道：「槍是他的！我沒有槍！」
「你閉嘴！」
男人厲聲喝斥，隨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沉了下去。
魏野蹲下身，拿起其中一本證件翻了翻。
「假證件做得不錯，照片是新換的，鋼印卻不對。」他把證件遞給旁邊的公安，「帶回去讓技術人員查。」
男人終於抬起頭，盯著魏野的右臂。
「你就是魏野？」
「你知道我？」
「省城誰不知道你。」男人扯了扯嘴角，「為了抓幾個人，把整座醫院封起來，還把一個老人牽扯進去。現在老人死了，你滿意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老孫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魏野看著男人，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你說錯了。」
他起身，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許老先生是被你們的人害死的。你們以為殺了老人，就能讓我分心，就能逼我停手？你們算錯了。」
男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魏野繼續說道：「從今晚開始，醫院裡所有和你們接觸過的人，都會被逐一查清。你們藏在省城的關係、接頭方式、撤離路線，也會一條條被挖出來。」
「你以為抓到我，就能問出所有東西？」
「審訊室里有的是時間。」
魏野抬起左手，指了指男人腳邊的皮箱。
「把人和東西全部帶回去，連夜審。」
公安押著兩人往巷外走。
老孫經過魏野身邊時，忽然停了一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只是奉命辦事……」
魏野側過臉看他。
「你給許老先生注射藥物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老孫的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徹底沒了聲音。
男人被推著向前走，仍舊沒有低頭。他走出幾步後，忽然問道：「那個保潔科主任，你們是不是已經控制了？」
魏野沒有回答。
男人的腳步慢了下來，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慌亂。
魏野看見了。
他抬手示意公安繼續押人，隨後轉身對身邊的同志說道：「通知分局，東城第三清洗站立刻派人過去，查今天下午送去的所有換洗車和污物袋，重點找針管。」
「是！」
夜色下，幾輛自行車迅速駛出巷子。
魏野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沉黑的街道，隨後低頭按住右臂的繃帶，轉身朝家屬院方向走去。
許南還在家裡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