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南笑著收拾櫃檯上的油紙。
「她今天就是圖個新鮮不肯回家才鬧著跟來的。這店裡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真要天天帶在身邊也照看不過來。再說了店裡全是肉味，天天帶著她非得吃成個小胖丫頭不可。」
許南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下巴。
寧寧聽懂了媽媽的話，不服氣地拍拍小肚子。
「寧寧餓餓，寧寧吃肉肉，不胖。」郭雪婷被逗得大笑出聲。
「咱們寧寧才不胖，這叫有福氣。行了今天早點收攤，你也早點帶孩子回去休息。」
許南看了眼玻璃櫃檯里剩下的零星幾塊豆乾和幾根鴨脖，又抬頭看了看掛鍾。
這會兒火車站外面的人流已經開始減少。
「行，今天剩下的這點貨你跟店裡兩個夥計分一分帶回家加個菜。我看帳目都對清楚了，你收好錢匣子就關門。明天老店那邊的豬頭肉會多送十斤過來，你早上稍微早點來接貨。」
許南邊說邊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小棉襖，利落地給寧寧穿上，順手把扣子一顆顆系好。
「知道了老闆，你放心帶寧寧回吧，這邊我收尾就行。」郭雪婷滿口答應。
許南牽著寧寧往外走，寧寧轉過身衝著郭雪婷揮舞著小胖手。
「郭阿姨再見！」
「寧寧再見，明天想吃肉了再讓媽媽帶你來啊。」郭雪婷笑著目送母女倆上了電車，這才轉身招呼店裡的兩個切配夥計幹活。
「小張大李，你們倆把案板刷出來，地上的油污拿鹼水多拖兩遍。櫃檯里這幾塊豆乾你們拿紙包了帶回去吃。」
郭雪婷一邊指揮著，一邊拿起乾淨的抹布沾了熱水，用力擦拭著沾了手印的玻璃櫃檯。
就在郭雪婷低頭幹活的時候，鋪子外面的台階上走上來一個人。
王小花穿著招待所統一發的深藍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紅紗巾，腳下踩著一雙半新的小皮鞋，斜挎著個人造革皮包。
她今天下班早，本來打算去火車站旁邊的供銷社買點蛤蜊油，大老遠就聞到這股子濃郁的滷肉香味，順著味兒就尋到了這家許記滷味鋪。
王小花站在門口往裡一瞅，正好看見拿著抹布擦玻璃的郭雪婷。她腳底下的步子停住，眼底的幸災樂禍全都冒了出來。
她就知道郭雪婷這種硬骨頭去社會上混不出什麼名堂。
當初在招待所當個臨時工好歹也是給公家辦事，這女人偏要為了那點自尊心撂挑子不干，跑到這種私人開的小鋪子裡給個體戶當打雜的洗碗工。
這滿屋子的肉腥味和油煙味，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王小花清了清嗓子，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進鋪子，伸手在玻璃櫃檯上敲了兩下。
「哎呦喂，我當是誰在這撅著屁股擦桌子呢，這不是咱們招待所心高氣傲的郭雪婷嗎？」王小花捏著嗓子，語氣里全是掩飾不住的譏諷。
郭雪婷聽到這動靜，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
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扯過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上下打量了王小花一圈。
「我當是誰大黑天的不回家閒得慌跑這來陰陽怪氣，原來是王大姐啊。你那蛤蜊油抹多了吧，一股子刺鼻的劣質香精味，熏得我這店裡的肉香都散了。」
郭雪婷壓根沒給她留臉面，開口就懟了回去。
王小花被這話嗆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伸手摸了摸自己抹了雪花膏的臉蛋。
「郭雪婷你嘴還是這麼硬！你以為你現在是在哪兒？你現在連個正經單位都沒有。我今天可是聽領導說了，你那個臨時工的位置，人家後勤部張主任的遠房親戚立刻就頂上了，人家轉正就是下個月的事。」
王小花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我當初就勸你別那麼衝動，你看看你現在，跑到這種不三不四的個體戶店裡幹些擦桌子掃地的下等活，丟不丟人啊？」
郭雪婷聽完這話直接氣笑了。
她什麼廢話都沒說，轉身端起旁邊用來洗抹布的那盆髒水，手腕一翻，一整盆灰撲撲的鹼水直接衝著王小花腳底下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響。
王小花嚇得尖叫出聲，連蹦帶跳往後退了好幾步，手裡的皮包都差點扔出去。
可就算她躲得快，新買的小皮鞋面上還是濺上了好幾滴髒水。
「郭雪婷你瘋了吧！你這人怎麼一點素質都沒有！」王小花氣急敗壞地指著郭雪婷的鼻子破口大罵，心疼得直跺腳。
郭雪婷把空水盆隨手往旁邊地上一扔，哐當一聲悶響。
「對啊，我就這素質。」郭雪婷拍了拍手，抬起下巴看著王小花，「對付你這種跑上門犯賤的人，一盆髒水都算客氣了。怎麼，招待所那點閒工夫不夠你嚼舌根，還跑到我地盤上來找不痛快？」
王小花氣得直哆嗦，指著郭雪婷就喊：「什麼你的地盤！你不就是在這種個體戶的小破店裡當個洗碗工，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我告訴你，我可是正式工，一個月三十八塊錢的工資呢，有編制有勞保！你呢？你連個鐵飯碗都守不住，早晚餓死在街頭！」
店裡正在打掃衛生的小張和大李聽不下去了。
小張把手裡的拖把往地上一杵，直接頂了回去。
「我說這位大媽，你在這兒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象呢！我們郭姐是許記滷味的店長！誰告訴你她是洗碗工的？還一個月三十八塊錢，就這點錢也夠你拿出來顯擺？」
小張的話直戳王小花的痛點。
王小花被這句大媽叫得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干雜活的夥計敢這麼跟她說話，伸手指著小張就要破口大罵。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她郭雪婷算哪門子店長，真當這種個體戶的破鋪子能開多長久！一個月三十八塊錢怎麼了，那是公家給的鐵飯碗，是旱澇保收的鐵桿莊稼！」
小張翻了個白眼根本不買帳。
「鐵飯碗也得看裝的是什麼飯，你那點工資都不夠我們郭姐半個月底薪的。我們郭姐一個月六十塊錢打底外加鋪子的分紅提成，你這三十八塊錢也好意思跑上門來顯擺，也不嫌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