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兩人到了自家門前。
走廊里全是刺鼻的煤油味和蔥花爆鍋的味道，郭雪婷停在門口，聽見裡頭有水沸騰的咕嚕聲。
郭雪婷拿鑰匙捅開門鎖，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度數很低的白熾燈，煤油爐放在靠近陽台的通風口，上面架著一口薄皮鋁鍋，白花花的蒸汽直往上冒。
朱濤站在爐子跟前，手裡拿著一把干掛麵，正準備往鍋里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邊。郭雪婷牽著依依進屋，順手把門關上。
郭雪婷把帆布包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你多下兩把面。」郭雪婷換下棉鞋，拍了拍衣服上的冷氣，「我和依依也還沒吃。再臥兩個雞蛋進去。」
朱濤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滿腦子全是今天上午在火車站廣場看到的那一幕。郭雪婷跟一個男人站在一起，兩人有說有笑。
朱濤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掛麵扔進滾水裡。他又從面袋子裡抓了一大把，從中間折斷，全扔進去。
他拿長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沒去拿雞蛋。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朱濤拉長了臉。
郭雪婷拿熱毛巾給依依擦手。她沒看朱濤。
「年底了，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忙。」
朱濤冷笑出聲。
「忙？」朱濤拿著長筷子走到餐桌旁，盯著郭雪婷，「你這工作量夠大的。還得僱人幫你幹活吧？」
郭雪婷擦手的動作停了。她抬頭看著朱濤。
這男人今天的話真多。平時對她的事一點都不感興趣，今天怎麼陰陽怪氣。
「幹什麼活？水撲出來了，看你的鍋去！」郭雪婷把毛巾摔在搪瓷盆沿上。
朱濤手裡的長筷子懸在鍋上方，嘴唇動了動，一句「你外頭是不是有人了」卡在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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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雪婷的目光冷得出奇，上下一掃，直接把他那點底氣全看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拿著筷子的手轉了個方向，灰溜溜地掀開鍋蓋。
「我能幹什麼活，這不是在給你臥雞蛋嗎？」朱濤嘀咕了一句，伸手去拿碗籃里的雞蛋，在鍋沿上磕了兩下，手忙腳亂地往滾水裡打。
郭雪婷冷眼看著他的背影，轉身去水盆邊洗手。
幾分鐘後，三碗熱湯麵端上桌。
郭雪婷把帆布包里的油紙包拿出來，放在桌子正中間。紙包一解開，醬紅色的鴨脖和切片豬頭肉透著濃郁的料香味。
朱濤坐在桌子對面，視線死死釘在那堆肉上。這就是那個野男人給她的？真當他朱濤是個死人，拿這種來路不明的髒肉來打發他？
他心裡恨得牙癢，手裡的筷子卻比腦子反應快。朱濤夾起一大塊帶皮的豬頭肉，直接塞進嘴裡。
肉燉得爛糊，料汁順著舌尖散開。朱濤後槽牙用力合攏，嚼得咯吱作響。他把這塊肉當成了石頭的肉，惡狠狠地咬下去，用力過猛，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嘶——朱濤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腮幫子停住了。
郭雪婷拿著筷子挑麵條，抬頭看他這副齜牙咧嘴的吃相。
「今天單位誰得罪你了？」郭雪婷語氣平平，「吃個面跟嚼仇人骨頭似的。」
「沒有。」朱濤鬆開手，把嘴裡的肉咽下去，低頭猛扒麵條。
郭雪婷懶得理他。她給依依的碗裡夾了兩塊瘦肉，自己也夾了一截鴨脖慢慢啃。
朱濤餘光瞥著郭雪婷。這女人現在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了。
以前自己下班回家，她好歹還會問問單位里的事，現在滿腦子只有外面那個野男人和這些髒錢。
行，你不說是吧。
朱濤暗自冷笑。投機倒把、倒賣黑貨，這罪名要是坐實了，直接進去蹲大牢。
他明天就去找居委會打聽，再去南城區分局寫封匿名信。只要把那野男人抓進去，郭雪婷斷了念想，還不得乖乖回來伺候他？
退一萬步講，真查出個好歹，他也能借著「大義滅親」的名義跟她劃清界限，絕不影響自己的仕途。
想到這，朱濤胃口大開，一連吃了大半包豬頭肉。
郭雪婷看著空了一半的油紙包，心裡冷哼。
嘴上硬，吃白食倒是一點不含糊。
夜色漸深，冷風順著軍區大院的林蔭道颳得樹枝亂顫。
許南緊了緊大衣領口，推開自家小洋樓的院門。
屋裡燈火通明，暖氣燒得很足，一推門就把外頭的寒氣全隔絕了。
沈蘭和陳嬸正在餐廳里收拾桌子。兩個小傢伙已經吃完飯了，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
寧寧這場病好得快。現在燒退透了，精神頭也全回來了。
許南把大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換上棉拖鞋。
客廳地毯上，承安手裡正抓著個木頭火車。他聽到開門聲，把火車往地上一扔，邁著短腿就往門口跑。
「媽媽！」
寧寧坐在地毯邊緣，手裡拿著個九連環。
她抬頭看到許南，嘴巴一癟，手腳並用從地毯上爬起來。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就往過沖。
倆小傢伙看到媽媽，都爭先恐後地上去要媽媽抱。
寧寧跑得快，一把抱住許南的大腿。
承安晚了一步，只能抱住另一條腿。
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掛在腿上，誰也不撒手。
許南站著沒動。她今天在火車站站了一下午，腿肚子發酸。
這倆孩子現在一人快三十斤，她彎腰根本抱不起來兩個。
魏野端著一盆熱水從洗手間出來，把盆放在架子上。
他走過來，單手拎住承安的後衣領，直接往上提。
「臭小子，邊兒去。你媽累一天了。」魏野把承安夾在腋下。
承安不樂意，兩條短腿在半空蹬了幾下，拍打魏野的胳膊要下來。
他覺得老爸偏心，每次都護著妹妹。
寧寧仰著頭，伸出兩隻小手。她剛退燒，小臉還是白的。
許南彎腰把寧寧撈進懷裡，托著屁股。寧寧順勢摟住許南的脖子，把臉埋在頸窩裡蹭。
沈蘭拿著抹布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
她看著這父子倆鬧。
「行了，把承安放下。南南，你趕緊去洗個手，鍋里給你留了排骨湯。」
許南抱著寧寧走到餐桌旁坐下。
魏野去廚房端湯。湯是熱的，上面浮著一層油花。許南拿起勺子喝湯。寧寧坐在腿上，盯著碗裡的排骨。
許南用筷子挑了一點瘦肉，吹涼了塞進寧寧嘴裡。
承安也湊過來，扒著桌子邊眼巴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