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朱濤下班推著車走在路上。
上午在火車站廣場看到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朱濤停好車，把車鎖掛上。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上走，走廊里煤煙味嗆鼻。張大媽家在煎帶魚，陳家在炒白菜。
走到自家門前，朱濤掏出鑰匙開門。他推開門，一條腿邁進屋，眼睛掃過客廳。
沙發上坐著個人。
朱濤嚇得打了個哆嗦，差點把手裡的鑰匙串扔出去。
他定睛一看，朱老太盤腿坐在沙發上。她膝蓋上鋪著一張舊報紙，上面放著幾塊乾巴巴的桃酥。
「媽？」朱濤趕緊把門帶上。
他快步走到沙發前，壓低聲音質問，「你不是在朱紅那裡住著嗎？怎麼又跑過來了。」
朱老太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怎麼，我當媽的還不能來兒子家了？」
朱老太翻了個白眼，指著茶几上的空水杯，「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朱紅那丫頭成天擺個臭臉。我不來找你，我找誰去？」
朱濤急得在客廳里來回走動。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指著五點五十分。
郭雪婷隨時會下班回來。
這陣子郭雪婷的脾氣大得很。她手裡攥著錢，還敢拿生鐵火鉗打人。
上次朱海被打得滿地打滾的畫面，朱濤現在想起來還後怕。
他朱濤是國家幹部，副科長的任命正在節骨眼上。
不能鬧家務糾紛，更不能被扣上作風問題的帽子。他今天上午剛抓到郭雪婷和野男人私會的把柄，還沒想好怎麼應對。
要是老太太這會兒撞上郭雪婷，兩人打起來把鄰居招來看笑話，他這臉往哪裡擱。
「媽，你趕緊回去。」朱濤拉住朱老太的胳膊往上拽，「雪婷快下班了。待會她進門看到你，又要發脾氣。」
朱老太一把推開他的手，手裡的舊報紙揉成一團，一拍大腿嚎得更起勁了。
「我不走！我憑什麼走！這是我兒子的家，我還不能待了？朱濤，你心裡就沒我這個媽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老娘十月懷胎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現在你當官了，就不認娘了？我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狗見了主人還知道搖尾巴呢！」
朱濤被罵得臉色發青，心跳直突突。
「媽，我沒說不認您。」朱濤壓著火氣，伸手去摸口袋。他平時工資交大頭，手裡就留點菸錢。翻了半天，翻出一張鄒巴巴的五塊錢。
他把這五塊錢拍在茶几上，壓低聲音。
「您先拿這五塊錢，買張車票回鄉下待著。」
朱濤拋出誘餌，「等下個月發工資，我每個月按時給您往鄉下寄十塊錢生活費。成不？」
朱老太眼珠子轉了轉，盯著那五塊錢沒動。
五塊錢不多，但每個月十塊錢是個長遠買賣。
鄉下物價低，十塊錢能買不少細糧和豬肉，總比在城裡看兒媳婦臉色強。
她動作麻利地把五塊錢揣進貼身口袋，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這可是你說的，每個月十塊。」朱老太指了指他，「下個月要是沒收到匯款單，我帶著你弟直接去你們單位辦公樓找你領導要！」
朱濤連連點頭，推著她往門外走。
直到把老太太送出筒子樓，看著她走向胡同口，朱濤才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家裡總算清靜了。
火車站，許記滷味分店。
郭雪婷下了車還回了店裡一趟清下帳本。她把帳本合上，把抽屜里的毛票和大團結分開整理好。
今天上午賣斷了貨，下午石頭又送了一批過來。
那批貨也是搶手，不到傍晚就賣了個七七八八，現在櫃檯里只剩下幾截鴨脖和一小塊豬頭肉。
小李正拿掃帚掃地，把角落裡的瓜子殼掃進簸箕。
「雪婷姐，這些尾料怎麼處理？」小李指了指玻璃櫃。
「包起來我帶走，鴨脖你也拿點回去吧。」郭雪婷拿起幾張油紙，把剩下的鴨脖和豬頭肉包嚴實。
她現在是店長，這點權限還是有的。
許南定的規矩，當天的肉絕不過夜，賣不完的要麼分給員工，要麼處理掉。
分店生意太好，難得有剩。
郭雪婷把油紙包塞進帆布包里，鎖好櫃檯，把鑰匙揣好。
走出火車站，天已經黑透了，冷風直往脖子裡灌。郭雪婷裹緊大衣，先去娘家接依依。
郭雪婷推開門。
屋裡生著煤球爐，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孫桂芳正坐在小馬紮上，戴著頂針縫補一件舊棉襖。
依依趴在方桌上，拿著半截鉛筆畫畫。
郭雪婷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她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桌面上：「媽，去拿個大碗。」郭雪婷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孫桂芳放下針線，從旁邊菜櫥里拿出一個白瓷碗。
郭雪婷從包里掏出油紙包，解開麻繩，把那些肉倒了一半出來。
孫桂芳拿手捏起一塊帶皮的豬頭肉，直接塞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咧開嘴，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這肉燉得真爛乎，一點腥味都沒有。」
孫桂芳去水盆邊洗手，「自打你去當了這個店長，咱們家這十天半個月就沒缺過葷腥。你爸昨天還念叨，這許老闆給員工的待遇真不錯。」
孫桂芳湊近壓低聲音問：「今天生意這麼好，你這提成能拿多少？」
郭雪婷沒說話，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錢？」孫桂芳倒吸一口氣。
郭雪婷點頭。
孫桂芳去裡屋拿了依依的舊書包，遞給郭雪婷。
「你拿這麼多錢，可千萬別給朱濤那小子看見。」孫桂芳指了指門外，「他那個媽要是知道了，不得又回來搞事啊？」
郭雪婷牽起依依的手，「我知道，我連辭職都沒跟朱濤講，他不知道。」
「那就好。錢攥在自己手裡才硬氣。快回去吧，外面風大。」
郭雪婷牽著依依走出筒子樓。
弄堂里沒有路燈。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依依縮著脖子，緊緊抓著郭雪婷的手。
「媽，我餓。」依依小聲說。
「回去讓你爸下掛麵，咱們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