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這一波客流過去,郭雪婷才抬眼看到許南。
「南姐,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寧寧的病好些了嗎?」郭雪婷趕緊放下手裡的菜刀,拿抹布擦了擦手,滿臉關切地走出來。
「好多了。」許南走上前,「早上吃了半個饅頭,燒退透了。」
郭雪婷點頭,拿起抹布擦櫃檯。
許南看著空了大半的櫃檯,有點驚訝。
「只剩這些了嗎?那今天不夠賣了。」許南說。
「一上午賣了平時的三倍。」郭雪婷拉開抽屜,「全是帶外地過年的。」
許南翻看進銷台帳。
「我今天打算去趟長青縣紅星大隊。」許南合上帳本,「上次郭叔說的那個養豬場。」
郭雪婷擦櫃檯的手頓住。
「我爸上次提過那個養豬場。大隊長以前在我爸手底下當過兵。」
郭雪婷把抹布扔進水盆,隨便擦了把手。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跟那邊負責人認識,打過交道。」
許南沒有立刻回話。
她轉頭看向旁邊正在算帳的小李。
小李正低頭把收來的毛票捋平,一張張疊放整齊塞進抽屜。
「小李,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許南開口問。
小李合上抽屜,拍了拍手裡的灰。
「行。下午沒什麼大車皮進站,這波人過去了,剩下的散客我能應付。」
許南點頭。
「那你跟我一起去。多個人好談量。」
郭雪婷立刻伸手到腦後,解下白棉布圍裙。
兩人拿上帆布包出了門,直接坐上班車。
長青縣紅星大隊養豬場外。
幾輛拉泔水的手推車停在泥地里,車軲轆上全是乾裂的黃泥。
郭雪婷攏了攏領口,領著許南往裡走。
豬圈裡傳出一陣陣叫聲,味道直衝鼻腔。
趙隊長披著軍大衣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
「哎呦,這不是郭副部長的千金嗎?」
趙隊長把搪瓷缸放在石頭台子上,大步迎了上來。
郭雪婷上前打招呼,指了指身邊的許南。
「趙叔。」郭雪婷開口,「這是我們許記滷味的老闆許南。今天我們來,是想看看場裡還能不能再訂些肉。」
聽到這話,趙隊長放下手裡的搪瓷缸。他認得郭雪婷,後勤部郭副部長的千金。當初他在郭副部長手下當過偵察兵,這層情分一直都在。
「許老闆,我記得你。」趙隊長態度熱絡不少,「上次你定的是每天十副下水和五個豬頭。怎麼,這才不到半個月,就不夠賣了?」
「不夠了。」
許南笑著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年底火車站客流大,南來北往的旅客多。我們店裡每天上午就能把貨賣空。今天過來,就是想跟您再加點量。」
趙隊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從兜里摸出洋火柴劃著名,吸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大侄女,許老闆。」
趙隊長吐出一口白煙,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排哼唧的豬圈,「這要是換在平月,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可現在是臘月,咱們大隊有指標壓在頭上。出欄的生豬,七成得按任務交到縣肉聯廠,剩下三成還得留著給社員們分年豬。正經的好五花、坐臀肉,我這兒一兩都抽不出來。」
許南聽完沒急著接話。她順著台階往下走了幾步,看了一眼旁邊堆著的幾大筐沾著泥巴的番薯藤。
「趙叔,我不為難您去動任務豬。」
許南轉身看他,「我要的還是沒人搶的下水、豬蹄、大骨棒子和豬頭。不過量得翻倍。從明天起,每天要三十副下水,十個豬頭,大骨棒子有多少算多少。」
趙隊長愣了一下,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副?」他瞪大眼睛,「許老闆,咱們大隊年底殺豬確實多,周邊幾個小隊也都歸我管著,可你這一口氣吞這麼多,真能賣得動?那豬大腸洗不乾淨味道可熏人。」
「這您就別操心了,許老闆手裡有秘方。」郭雪婷在旁邊笑著接話,「趙叔,你就說能不能湊齊吧。」
「下水和豬頭肯定沒問題。」趙隊長當場拍板,「肉聯廠那幫人眼皮子高,只要好肉,下水那些邊角料他們從來不往車上裝。你要是能全包圓了,我還能給大隊多創一份收,社員們過年也能多分兩塊錢!」
「那就這麼定了。」許南從帆布包里拿出紙筆,「價錢還是按上次咱們說好的走。不過這回量大,您大隊負責給送到省城老店的後院,每天凌晨四點半卸貨,運費我每個月額外多給十塊錢。您看行不行?」
趙隊長粗略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用大隊的拖拉機送一趟,燒不了多少柴油,還能順帶去城裡拉點肥料回來,這買賣划算。
「成!許老闆痛快人。」趙隊長笑得見牙不見眼,把菸頭踩滅,「明天一早,我就讓隊裡的後生開拖拉機把貨準時送到!」
許南抽出三張大團結壓在石頭檯面上當定金,趙隊長趕緊叫來記分員,用大隊的紅頭戳子蓋了個收據遞給許南。
事情辦得利索,兩人沒多耽擱,謝絕了趙隊長留著吃殺豬菜的邀請,趁著天亮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車。
班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車窗玻璃漏風,郭雪婷把圍巾裹緊了些,偏頭看向旁邊翻看帳本的許南。
「我剛才在豬圈那邊都沒敢吱聲。」
郭雪婷搓了搓凍僵的手,「三十副下水,還有十個豬頭。南姐,咱們新招的兩個切配阿姨肯定忙不過來,這得熬大半宿才能洗得出來。」
許南把帳本合上,塞進包里。
「所以我打算給老店再添兩個人手,專門倒夜班洗下水,工資比白班多給兩塊錢夜班補助。」
許南把散落在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火車站那邊很快就要進入春運最高峰,這波紅利我們必須吃滿。你在櫃檯上,也得把眼睛擦亮,盯緊了。」
郭雪婷用力點頭,眼神里滿是幹勁。
「你放心。」
她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樹,「我這輩子都沒覺得自己這麼有用過。以前上班看同事臉色招待所,回家還要受氣。現在往櫃檯後面一站,手裡攥著錢,心裡比什麼都踏實。」
許南拍了拍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