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支書，這是我和靜靜商量好的。」劉建設點了點頭，趴在八仙桌上，借著昏黃的燈泡光，按照關靜剛才念的條款，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三份分家單子。
關靜站在旁邊看著，等劉建設寫完最後一筆，她又提醒了一句，「把那句『除每月十元養老錢外，大房二房經濟各自獨立，互不借貸攀扯』也加上。」
陳秀菊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小聲嘀咕道，「防賊呢這是，寫得這麼絕。」
村支書瞪了陳秀菊一眼，「老二媳婦是個明白人，寫清楚了，以後村委會也少給你們斷官司。建軍，過來按手印！」
村支書從兜里摸出隨身帶的印泥盒打開。劉建軍悶著頭走過去，在大拇指上抹了紅印泥，重重地按在三張紙上。劉建設和蔡春草也依次按了手印，村支書和三叔公作為見證人簽了名字。
大年二十九這天，趕在天徹底黑透之前，老劉家這樁分家大事就算正式落了聽。
送走村支書和三叔公，院子裡安靜下來。關靜把屬於二房的那張分家單子仔細折好，收進貼身的帆布包里，這才覺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輕鬆。
轉天就是大年三十，分了家，帳算清了，大房拿到了實打實的好處，陳秀菊的臉跟翻書一樣快。
到了除夕傍晚做年夜飯的時候，陳秀菊不用人催，自己麻利地把昨天劉建軍拎回來的豬下水用草木灰搓洗乾淨，剁了半隻家裡養的老母雞，又切了一大盆酸菜燉粉條，在灶房裡忙活得熱火朝天。
天擦黑的時候，八仙桌上擺上了四菜一湯，外加一盤白面摻雜麵的餃子。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倒是難得吃了一頓消停的年夜飯。
陳秀菊破天荒地沒在飯桌上陰陽怪氣，光顧著往三個孩子碗裡夾肉。蔡春草喝了兩口高粱酒，話也少了，沒再提半句讓關靜生孩子的事。劉建設坐在關靜旁邊，一個勁兒地挑雞肉里嫩滑的地方往關靜碗裡夾。
關靜神色如常地吃著餃子，聽著院子外面村里孩子放鞭炮的響動。
吃完飯，陳秀菊剔著牙，習慣性地把筷子一撂，眼珠子往關靜身上瞟，想看看這城裡媳婦洗不洗碗。
劉建設剛要起身收拾，關靜按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把桌上的空盤子空碗攏到一起，端進了灶房。
「我來吧，鍋里有熱水。」關靜挽起袖子，舀了一瓢溫水倒進大鐵鍋里，拿起絲瓜瓤子，把那些沾著豬油的粗瓷碗一個個刷洗乾淨。
劉建設跟進來站在灶台邊幫她遞抹布，小聲說道，「靜靜，放著我來就行，水油膩膩的。」
「沒事，就當是最後一次在這個灶房幹活了。」關靜把洗好的碗摞進碗櫃裡，拿抹布擦乾手上的水珠，轉頭看向劉建設，「咱們之前說好的，初一吃完早飯就走，你跟娘說了嗎？」
「說了，娘沒攔著。」劉建設點點頭，看著關靜平靜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側臉，心裡清楚，經了昨天分家這遭，媳婦跟老家這邊算是徹底劃清了界限。以後除了那每個月十塊錢的匯款單，她怕是連這個村口都不想再邁進一步了。
大年初一清早，天剛蒙蒙亮，村裡的鞭炮聲又零零散散地響了起來。
關靜早早起了床，把昨天換下來的衣裳疊好塞進軍綠色帆布包里，連帶著剩下的半包洗漱用品也一併收攏妥當。
劉建設去灶房端了兩碗昨晚剩下的餃子湯，兩口子在裡屋對付了一口，便背起包走出了房門。
東廂房的門還關著，劉建軍和陳秀菊兩口子還在睡懶覺。只有蔡春草披著件舊棉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旱菸，看著他們拎著包出來，她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這麼早就走？等村口的牛車得七點半呢。」
「娘，我們走著去鎮上坐早班汽車，省得趕不上回省城的火車。」劉建設走到蔡春草跟前，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進她手裡，「娘，這錢你留著過年買點零嘴。以後每個月十塊錢，我發了工資就去郵局給你匯過來。」
蔡春草捏著那兩塊錢，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院子當中的關靜，「路上慢點，回了城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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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娘，您多保重。」關靜禮貌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寒暄，轉身拉開了院門。
清晨的冷風灌進脖子，關靜深吸了一口帶著鞭炮硝煙味的冷空氣，腳步輕快地跨出了這個黃泥院子。
兩口子一路趕到鎮上，坐上搖搖晃晃的長途汽車，又倒了一趟火車，等到走出省城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火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地上落著一層紅彤彤的鞭炮碎紙屑，空氣里還飄著股淡淡的硝煙味。
劉建設左手拎著網兜，右手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轉頭看向身邊的關靜，抬手搓了搓被凍得發紅的耳朵。
「靜靜，坐了一路車，肚子裡早就空了吧？咱們趕緊回平房那邊，我給你下碗熱湯麵吃，窩兩個雞蛋。」
關靜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看了一眼不遠處公交站牌下排隊的長龍，搖了搖頭。
「別回那邊折騰了，年前咱們走得急，屋裡爐子早就滅了，煤球也沒剩幾個，現生火做飯得等到猴年馬月。再說家裡連根青菜葉都沒有，回去吃什麼？直接去我爸媽家吃吧，家裡肯定留著現成的年菜呢。」
聽到這話，劉建設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拎著帆布包帶子的手也緊了緊。
「大年初一就過去啊？按理說是該初二再去拜年的。而且年前你剛跟爸吵了一架，咱們就這麼空著手跑過去蹭飯，爸看見我，臉色怕是好不了。」
「有什麼好不了的，我自己的親爸媽，還能不讓女兒進門吃飯？」
關靜瞥了他一眼，把帆布包上的褶皺拍平，「再說了，咱們年前商量好的，今天從鄉下回來，明天我就得去報社值班趕稿子，哪有空等到初二。你要是怕我爸給你甩臉子，待會兒進門你就少說話，多幹活，有我在前頭頂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