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輛黑色的軍用牌照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江海市南郊基地。
車門打開，沈崇淵從后座上下來，寒風讓他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
六十四歲的老人，在車裡坐了太久，腿腳有些僵硬，但他扶著車門站直身體時，腰板依舊挺得筆直，精神狀態好得出奇。
他手裡提著一個磨損得邊角發亮的黑色皮包，裡面裝著他過去四十年核聚變研究生涯的所有心血。
林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沒穿軍裝，只是一身簡單的深色羽絨服，站在清晨的寒風裡，像個尋常的研究生。
「沈首席。」
「林教授。」
兩人伸手交握。
握住的瞬間，沈崇淵的眉梢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林宇的手很涼，但手心乾燥溫熱。他抬眼，看到了林宇那雙眼睛下面的一絲疲態。
「走吧，裡面暖和。」林宇鬆開手，領著沈崇淵走進那棟獨立的辦公樓。
密室里，燈火通明。
林宇沒說一句廢話，直接走到白板前，拔開了記號筆的筆帽。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成了沈崇淵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匪夷所思的一場學術報告。
林宇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平穩，邏輯鏈條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層層地剖開現實。
從兩次地磁暴異常波紋的細微差異，到中微子和電磁脈衝兩條並行的監控線路假設，再到最後那個聽起來近乎瘋狂的「投石問路」驗證計劃。
整個過程，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在白板上列出一個又一個公式，畫出一張又一張的頻譜對比圖。
沈崇淵全程一語不發。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裡那支跟隨了他幾十年的英雄鋼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飛速划過，留下沙沙的聲響。他記錄的速度極快，幾乎跟上了林宇講解的每一個節點。
當林宇的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下一個代表熱核聚變反應堆的方框，並說出「我們需要對它進行一次技術升級」時，沈崇淵筆尖在紙面上猛地一頓，留下一個深黑色的墨點。
他緩緩抬起頭，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用指關節用力按了按酸脹的眼角。
「林宇。」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專注而顯得有些沙啞，「改造一座大型托卡馬克，不是給汽車換個輪胎。整個項目牽扯到的部門和人員，往少了說，一千人打不住。這事，怎麼保密？」
這個問題太現實了。
現實到足以把剛才那一切天馬行空的推演，瞬間拉回地面。
林宇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走到辦公桌後，彎腰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放到沈崇淵面前。信封用火漆封著口，上面沒有任何字樣。
「所有技術細節，都在裡面。」
沈崇淵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撕開了封口。
他抽出那疊厚厚的手寫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頁上。
剛看了幾行，他的表情還算鎮定。
可當他翻到第三頁，看到關於超導磁體線圈一種全新的非對稱纏繞結構圖時，他那隻捏著紙張邊緣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五頁，是關於等離子體約束場一種全新的動態反饋算法。
第七頁，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利用微波諧振腔進行輔助加熱的系統設計。
沈崇淵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塑。他手上的動作變得機械而緩慢，一頁，又一頁。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
等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潦草但有力的簽名時，他才像是忽然活了過來，胸腔里堵著的那口濁氣猛地吐了出來，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
他手裡的，不是一份改造方案。
這是一座完完整整的、超越當前人類科技至少二十年的、全新的熱核聚變反應堆設計藍圖。
密室里只剩下通風系統細微的蜂鳴。
沈崇淵機械地抬起頭，看著林宇，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嗓子眼兒里擠出四個字。
「這是真的？」
林宇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按照這份方案，最核心的改造，只需要動兩個模塊。第一，磁體線圈的纏繞結構。第二，等離子體加熱系統。」
「其餘的部分，比如真空室、冷卻系統、偏濾器，都可以沿用現有的裝置。這樣一來，真正接觸到核心技術的改造人員，可以控制在二十人以內。」
「每個人只負責自己那一小塊拼圖，沒有人能看到完整的全貌。除了你和我。」
沈崇淵徹底懂了。
他合上手裡那份足以在物理學界掀起滔天巨浪的文件，閉上了眼睛。
自己心心念念的熱核聚變，竟然就這麼簡單的被徹底實現了？
方案的技術可行性，以他四十年的經驗判斷，完全行得通。甚至可以說，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原來他離成功就真的一步之遙了。
可問題在於……
這次點火，不是為了發電，不是為了科研。
是去引誘一個可能存在了千萬年、掌握著恆星級能量的外星文明現身。
他沈崇淵，華夏可控核聚變領域的泰斗，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反應堆爆炸的模擬推演他做過幾百次，國際上最尖銳的技術質詢他也應對過。
可「用自己剛剛實現的畢生心血去釣外星人」這種事……
饒是他，也需要時間消化。
足足一分鐘後。
沈崇淵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球里重新聚起了光。
「可以。」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林宇看著他。
「改造，我來負責。點火，我也必須在場。」沈崇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那座反應堆，是我看著建起來的。它就像我的孩子。如果改造後的第一次運行出了任何意外，我必須在現場，第一時間做出應對。」
林宇看著老人那雙布滿血絲但無比堅定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兩人沒有離開密室半步。
他們逐條敲定了改造的時間表、詳細的人員分工、以及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細則。
沈崇淵親自在他的筆記本上，列出了二十個可以絕對信任的技術骨幹的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此人的專長領域和家庭背景。
當一切塵埃落定，沈崇淵把那份改造方案重新裝回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內袋裡，拍了拍。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還坐在椅子裡的林宇。
這位六十四歲的老科學家，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對未知的憂慮，有對技術突破的渴望，甚至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屬於一個科研工作者最原始的興奮。
他扶著門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林宇。
「我搞了一輩子核聚變，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這玩意兒的實現……是用來釣魚的。」
林宇靠在椅背上，抬起頭，嘴唇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魚太大，鉤子得硬。」
沈崇淵沒再說話，只是輕笑了聲：「難怪他們都說你是外星人，敢拿聚變堆釣魚，全藍星也就你能幹出來。」
林宇：「...我純純的華夏人。」
沈崇淵只是輕輕呵呵了一聲，然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密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宇獨自坐著，盯著白板上那兩張寫滿公式和圖表的白紙。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把兩張紙仔細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口袋裡的加密手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是龍劍風發來的短訊，只有一句話。
【全國射電望遠鏡陣列，過去三年全部原始數據，已開始調取，三天內送達。】
林宇回了一個字。
【好。】
他推開門。
一股裹挾著細碎雪粒的冷風，從基地空曠的停機坪上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打了個哆嗦。
他縮了下脖子，拉高羽絨服的領子，加快腳步朝停車場走去。
投向宇宙的石頭即將扔出去。
現在，他該回去看看自己的學生們了。
未來城那一大攤子事，還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