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的洪流湧入大腦。
林宇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在白板上剛剛畫好的架構圖旁邊，行雲流水地補上了三個全新的模塊。
「這三個補充模塊，可以解決剛才傅院長擔心的良品率問題。」
他用筆尖點了點第一個模塊。
「第一，針對機械臂重複定位精度衰減的在線補償算法。確保每一代機器人生產出來的零件，精度不會下降。」
他又點了點第二個。
「第二，零件庫存的動態調度策略。中央AI會預測生產消耗，提前預警，避免因為某一種螺絲或者電容斷供，導致整條複製鏈停擺。」
最後，他指向第三個模塊。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機器人之間的點對點質量互檢機制。簡單說，就是讓已經組裝完成的『前輩』機器人，去檢驗正在組裝中的『後輩』。用『老帶新』的方式，形成一道質量防火牆。」
喬宇看著白板上那個不斷膨脹、越來越複雜的系統架構圖，那張向來嚴肅刻板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驚嘆。
他轉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傅天行說了一句。
「老傅，這套東西要是真能跑通……光是『機器人造機器人』這一項，就足夠改寫整個製造業的底層邏輯了。」
傅天行沒有接話，但他握著筆記本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智能控制方向的一名年輕講師，趙煜明，在白板前踱了好幾個來回，忽然停下腳步，提出了一個更加深入的問題。
「林教授，這個自我複製的機制，在數量上怎麼設定上限？如果不加控制，機器人會像病毒一樣無限增殖下去，中央AI的調度帶寬遲早會被撐爆，整個系統可能會陷入無法控制的混沌狀態。」
林宇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問得很好。」
他在白板的另一側，畫了一條平滑的S型曲線。
「機器人數量的增長，不是無休止的指數型，而是邏輯斯蒂增長。當機器人的數量接近『任務飽和點』時，比如工廠建設需要的總工時已經可以被滿足，中央AI就會自動凍結新的複製指令，所有多餘的產能，將全部轉向實際的建造任務。」
整個講解，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車間裡的四面大型白板，全被寫得密密麻麻。
喬宇的筆記本，用完了整整一本。傅天行聽完最後一個模塊，不由吐出兩個字：「漂亮。」
最後，林宇在白板僅剩的空白處，畫了一張清晰的時間甘特圖。
他把超級工廠一期，從第一台建造機器人下線，到工廠基本建成投產的全流程，切割成了十八個里程碑節點。每個節點後面，都清晰地標明了負責人和最終截止日期。
喬宇仔仔細細地審視完那張甘特圖，指著第三個節點，皺起了眉。
「千台機器人同時運作，供能是個大問題。到時候整個東郊的電網恐怕都要癱瘓。」
林宇笑了笑：「喬院長放心，這個問題不用擔心。齊思源已經把無線輸電技術跑通了。我們可以在完全不影響機器人運作的情況下，給它們提供源源不斷的電力。」
傅行天還是有些遲疑：「即便如此，到了後期，機器人建造速度越來越快，耗電量會是個天文數字。這個用電量，很可能會擠壓江海市的居民生活用電。是不是還得等電力部門進行電網擴容之後，再大規模開工？」
「不需要。」林宇搖了搖頭，「電力很充沛，而且免費。」
喬宇和傅行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他們以為這是林宇動用了國家級的資源特批，不由得感嘆了一句：「院士的身份就是好用啊。」
可他們不知道，林宇說的「充沛」，到底有多充沛。
就在這時，之前提問的那個年輕講師趙煜明，再次走到了林宇面前。
他看了一眼喬宇和傅天行，表情有些遲疑，但還是把心裡的顧慮說了出來。
「林教授，喬院長，傅院長……我有一個問題，可能有點不合時宜。」
「AI和機器人的發展速度太快了。我們這批建造機器人一旦投入使用，必然會導致大量的建築工人失業。那些靠體力勞動謀生的底層人民，他們的飯碗會被我們親手打碎。」
趙煜明的聲音不大，但車間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不是想阻攔您的規劃，我知道科技進步是好事。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我們能不能也用科技的方式，讓那些在路邊掃地的老人，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工人，也能跟著享受到這個時代的福利？」
這話一出，喬宇和傅行天都陷入了沉思。
這個問題，比任何技術難題都更加沉重。
林宇也不是沒有提到過如何解決，可再怎麼有準備，陣痛的到來是必然的。
屆時，那數以千萬計的體力勞動者的飯碗怎麼保障？
林宇看著眼前這個眼中帶著一絲理想主義光芒的年輕人，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而且，我有辦法。」
喬宇和傅行天立刻好奇地看了過來：「什麼辦法？」
林宇搖了搖頭：「過程太複雜，現在很難解釋清楚。你們很快就能看到了。」
他看著趙煜明，又補充了一句。
「總之，我不會在建設未來城的時候，一邊打碎普通人的飯碗。」
散會時，天已經全黑了。
林宇送走最後一名講師，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面對著那台靜靜矗立的機械臂樣機。
他走上前，伸手輕輕摸了摸機械臂冰涼的金屬外殼。
指尖觸碰到鋼鐵的那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數以萬計的銀灰色機器人，在尚未成形的超級工廠骨架上攀爬、焊接、組裝，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鋼鐵螞蟻，日夜不息地將藍圖變為現實。
但同時，趙煜明那個問題，也在他腦子裡盤旋。
他看著腳下地面上，幾隻正在搬運食物碎屑的真螞蟻，再度想起那一句曾教給學生的話。
仰望青天的時候，也不要忘了腳下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