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AI學院三樓的項目實驗室里安靜得可怕。
張小曼一個人坐在六塊拼接起來的巨大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鋪滿了各種機器人的3D結構爆炸圖、伺服電機參數表、傳感器選型文檔和AI行為決策樹。
她桌上堆著三本翻得卷了邊的工業設計手冊,每一本的書脊都快散架了。桌角還立著一面圓形的化妝鏡,鏡子裡的張小曼,黑眼圈濃重,頭頂那片曾被周昊飛劍旋翼絞過的短髮區域尤其扎眼,像是剛打完一場敗仗,毛都立著。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屏幕中央那份「大白機器人型號矩陣需求文檔」上。
上面赫然列著:三個大類,十二個細分型號。
這三個大類聽起來倒是簡單:社區安保型、家庭服務型、高危區域維護型。
可當張小曼真正開始拆解每個大類下的細分型號時,才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技術深淵。
只說社區安保型,就要細分成日常巡邏型、應急響應型、夜間警戒型和人群管理型四個子型號。
每一個子型號的硬體配置、傳感器方案、AI行為決策邏輯,還有最讓人頭疼的安全冗餘設計,全都是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
日常巡邏型需要長續航低功耗,傳感器以廣角攝像頭和紅外熱成像為主。
應急響應型則必須搭載急救包模塊、AED除顫儀和通訊中繼設備,體積和重量陡然上升一個量級,底盤的驅動方案要從輪式改成輪腿混合式。
最讓張小曼抓狂的,是家庭服務型的三個子型號:老人陪護型、幼兒看護型、家政清潔型。
這三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型號,背後涉及的技術棧寬度,簡直令人髮指。
老人陪護型除了基本的移動和交互功能外,還要具備跌倒檢測、用藥提醒、情緒識別,甚至在緊急情況下輔助老人翻身和移動的能力。
這就牽扯到生物運動學、柔性關節控制、甚至基礎的醫療護理知識。
張小曼一個主攻AI和核聚變方向的研究生,讓她去啃柔性關節的阻抗控制算法,簡直是要了她的老命。
她讓靈夢AI輔助檢索相關文獻,結果靈夢一口氣給她推送了四百七十二篇相關論文和技術報告,光是摘要就夠她讀一個禮拜的。
她試著讓靈夢AI直接給出最優設計方案,但靈夢的回答讓她又氣又無奈。
靈夢告訴她,以當前的知識庫和算力,可以給出每個子型號的基礎框架建議和關鍵參數的推薦範圍。
但涉及到十二個型號之間的模塊化兼容設計、通用零件的復用率優化,以及不同使用場景下安全標準的差異化適配,這些高度複雜的系統性工程問題,必須由人類工程師基於實際應用場景進行判斷和決策。
靈夢能做一個極其優秀的參謀,但它代替不了總指揮。
張小曼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發出一聲綿長的哀嚎。
「三個大類,十二個型號,這不是在造機器人,這是在讓我一個人把十二家公司的活全乾了啊……」
就在她懷疑人生的時候,手邊的平板電腦彈出了國安APP群聊的消息提醒。
張小曼打開群聊,正準備大倒苦水,卻發現周昊比她更早一步,已經發了一長串語音消息。
她點開一聽,周昊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語音里卻帶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頹喪。
「誰能救救我……飛劍改成空中巡邏無人機,飛行平台的改裝倒是還好,加個多模態傳感器陣列,裝上夜視、熱成像、聲學拾音器,硬體層面我一個月就能搞定。」
語音頓了頓,背景音里似乎還有他捶桌子的聲音。
「但是!林老師要的不是一架飛行的攝像頭!他要飛劍能自主識別潛在的犯罪行為、交通事故、人員糾紛,甚至能在發現異常後第一時間做出合理響應——是呼叫最近的大白機器人過去處置,還是通知警方,還是派更多飛劍去現場形成監控包圍?」
「這一整套從『發現問題』到『響應問題』的AI決策鏈,牽扯到計算機視覺、自然語言處理、行為預測模型、多智能體協同調度……這些東西我一個搞飛控的,壓根就不是我的領域啊!」
周昊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聽起來快要破音。
「最要命的是數量!服務一座城市好歹要十萬把飛劍吧!十萬把飛劍同時在一座城市的上空運行,服務上百萬人口!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光是通信鏈路的管理和空域衝突規避算法,就足夠龍科院的一個整個研究所幹上五年了!我現在一個人對著這堆需求文檔,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螞蟻,站在珠穆朗瑪峰面前,被要求明天之前把它搬走!」
周昊的語音剛發完,齊思源也罕見地在群里冒了泡。
他打字向來惜字如金,但這一次,發了一段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文字。
「無線供能系統的城市級部署,面臨一個之前在實驗室里完全沒有暴露出來的核心矛盾。給十幾萬台飛劍無人機進行同時空中無線供能,意味著供能信號必須覆蓋整個城市的三維空間,包括地面到巡航高度之間的所有高程。
但當供能波束的覆蓋體積從實驗室的幾百立方米,擴展到城市級的幾十億立方米時,能量密度會以體積的立方倒數衰減。要維持終端設備的有效接收功率,發射端的總功率必須提升到一個恐怖的量級。」
「更棘手的是,幾萬台地面設備加上十幾萬台空中無人機,所有終端同時接收供能信號,會在城市空域中形成極其複雜的電磁干擾疊加場。人體暴露在這種密集的微波環境下的長期安全性,目前沒有任何可靠的數據支撐。」
齊思源難得地在最後加了一句帶有情緒色彩的話。
「林老師讓我做城市級全域覆蓋,功率波動率壓到千分之一以下。我在實驗室里五十米的距離上,才剛剛把波動率做到了千分之三。城市級……說實話,我現在完全沒有頭緒。」
張小曼看完齊思源的消息,原本趴在桌上的身體猛地坐直了。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慘了,沒想到齊思源這邊更加絕望。
她趕緊在群里打字:「思源!同是天涯淪落人!」
緊跟著附上了一個抱頭痛哭的表情包。
周昊立刻跟上:「我的飛劍需要他的供能,他的供能搞不定我的飛劍也是廢鐵。我倆現在是綁在一起的難兄難弟。」
張小曼回了一句:「巧了不是?!我的大白也需要他的無線供能。所以我們仨是綁在一根綠繩上的螞蚱!」
齊思源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螞蚱是蹦躂不了幾天的。」
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臥槽思源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思源開口就是暴擊!」
「這天聊不下去了!」
在一片哀嚎和互嘲中,張小曼反而感覺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稍微挪了挪位置。
雖然問題沒有任何解決,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崩潰。
歡樂的吐槽持續了幾分鐘後,周昊突然又發了一條語音,把話題拉回了現實。
「說真的,我仔細想了想,我們遇到的所有困難,歸根結底就一個字:量。」
「實驗室里搞一台兩台,三把五把,怎麼折騰都行,出了問題也能手動調。可一旦規模上到十萬、百萬級別,所有在小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問題,全部會被放大成致命的系統性災難。」
他停了兩秒。
「這種規模化的工程能力,我們這幫人……真的有嗎?」
這條語音發出去後,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無息,卻擴散到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三分鐘後,陳雨薇發出了一段文字。
她平時在群里基本只發表情包和各種可愛的貼圖,這一次,她的文字里罕見地透著一股子筋疲力盡的味道。
「我這邊也很頭疼。導盲犬項目擴展成面向所有殘障人士的輔助設備體系後,工作量暴增了不止十倍。視覺障礙、聽覺障礙、肢體殘障、認知障礙……每一種障礙類型對應的輔助需求完全不一樣。」
「光是視障輔助這一個方向,就要涉及環境建模、路徑規劃、障礙物語義識別、觸覺反饋裝置設計,以及和城市基礎設施之間的通訊協議制定。
我翻了兩天資料,發現要做好這個東西,我需要同時具備生物醫學工程、人因工程學、無障礙設計標準、嵌入式系統開發四個方面的專業知識......我一個都不會。」
她在最後附上了一個趴在地上畫圈圈的表情包,但所有人都感受得到那份底氣不足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