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緊跟著開了口，她的消息言簡意賅得像一把刀。
「儲能堆的小型化進度卡在了材料學的瓶頸上。現有的固態電解質在高倍率充放電下的循環壽命衰減太快，每一千次充放電後，容量損失超過百分之十五。要把這個數字壓下來，必須從材料的晶格結構層面進行改性設計。」
「我和齊悅兩個人把靈夢推薦的三十七種候選材料全部跑了一遍模擬，沒有一種能同時滿足安全性、能量密度和循環壽命三個指標。」
她停了一行，補了一句。
「我已經連續三天沒睡滿四個小時了。」
趙磊三人組的情況更加複雜。
他的語音消息零零碎碎發了好幾條，東一句西一句，能聽出他說話的時候腦子是混沌的。
核心意思是，智能載具的研發，從底盤到懸架到轉向到制動，每一個子系統都是一個獨立的深水區。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都還沒考到駕照，現在卻要設計時速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城市高速載具，光是碰撞安全標準那一摞文件，就有兩千多頁。
何文麗在旁邊弱弱補了一句：「我昨天做夢都在算潰縮區的吸能結構，醒過來發現自己在被子上畫了一整排彈簧。」
一連串的哀號之後，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被各自面前那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連吐槽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過了大約兩分鐘，蘇晚忽然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林宇 老師，想問一下，未來城目前的整體建設進度怎麼樣了？我們好根據工期來倒排自己項目的節點。」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立刻安靜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蘇晚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心裡最想知道的那個點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宇的回覆來得很快。
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學生們在群里的對話已經有一陣子了。
他打了幾個字，發在了群里。
「一期工程大概要一年半吧，可能更快。」
消息彈出來的一瞬間，群里像被投下了一顆核彈。
張小曼正端著水杯準備喝水，看到這行字，嘴裡的水直接噴了出來，水霧瀰漫了她面前的整個屏幕。
周昊正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機，看到消息後整個人「噌」地從床上蹦了起來，後腦勺狠狠撞在了上鋪的床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聽著就疼。
趙磊發了一條只有六個標點符號的消息。
「？？？？？？」
緊接著又追發了一句。
「老師您是不是打錯字了？是一年半還是十年半？」
蘇晚的反應比趙磊克製得多，但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足足愣了五秒鐘才緩過來。
一年半？
就要把一座服務幾千萬人的未來城建出來？
她此前的預估是三到五年，最樂觀的情況，至少也要兩年半。
齊思源倒是沒有發表任何驚呼，但群記錄顯示他在林宇那條消息發出後，進入了長達四十秒的「正在輸入」狀態，最後又全部刪掉了，什麼都沒發出來。
群里炸了整整一分鐘，各種震驚的反應刷了滿屏之後，陳雨薇默默地發了一張表情包。
表情包上是一隻目瞪口呆的河狸，旁邊配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這河狸嗎？」
這張表情包精準地擊中了所有人此刻的心理狀態，連蘇晚都沒忍住，回了一個苦笑版本的「哈哈哈哈」。
但笑完之後，所有人都明白，林宇說一年半，那就大概率是一年，甚至更快。
那個人說到做到的能力，他們在過去半年裡見識過太多次了。
笑聲過後，一種更深層的情緒開始在群聊的字裡行間瀰漫。
那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的瘋感。
也就是說，他們手上這些還在各種瓶頸里掙扎的項目，必須在一年之內全部完成，並且要達到可以投入實際運營的標準。
張小曼把表情包發完後，整個人癱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十二個型號的大白機器人，一年之內全部搞定。
她開始認真計算自己頭上還剩多少頭髮。
就在學生們集體陷入沉默的時候，林宇在群里又發了一條消息。
依舊是簡簡單單幾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知道你們辛苦，明天給你們的腦子開個掛。」
群里再次炸了。
「腦子開掛？」
「什麼意思？」
「老師您不會是要給我們做開顱手術吧……」
「媽呀這麼恐怖的嗎！」
張小曼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天花板。
混亂的猜測持續了好一陣子後，齊思源冷不丁冒了一句。
「老師，您是要給我們的後腦勺開個接口嗎？」
這句話的指向太明確了。
在場的都是AI學院的學生，腦機接口這個科幻概念他們再熟悉不過。
齊思源的話一出，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然後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開始了新一輪更加激烈的討論。
「腦機接口？真的假的？」
「老師不會真搞出這玩意了吧？」
「要是能直接往腦子裡下載知識，那我第一個報名！」
「萬一下載的時候死機了怎麼辦……那我豈不是變成活體藍屏？」
林宇看著群里的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只回了一句。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
第二天，清晨八點整。
AI學院的多功能會議室里，三十二名學生迫不及待地提前到齊。
平時總愛踩著鈴聲進門的趙磊，今天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第二排，而他前面的黃金位置，早就被更早到的蘇晚和齊悅占了。
整個教室里都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興奮與緊張的古怪氣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牢牢鎖定在會議室門口。走廊里但凡傳來一點腳步聲，三十二顆腦袋就齊刷刷地轉過去，發現不是林宇後，又齊刷刷地轉回來。
張小曼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後腦勺那塊頭髮稀疏的區域，嘴裡小聲嘟囔：「不會真要給咱們後腦勺開個接口吧……」
她旁邊的陳雨薇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聲安慰：「你要真信了，那你可就傻了。」
可她自己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也藏著怎麼都掩飾不住的好奇。
林宇準時推開了門。
他今天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不少，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換了一件得體的深色高領毛衫，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也擦得透亮。
他手裡空空如也，既沒有拿U盤，也沒有帶任何教案資料，只有一支黑色的記號筆，被他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
「今天不給你們腦子開洞。」
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掃過全場那三十二雙幾乎在冒光的眼睛，開門見山。
「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用筆尖在白板上敲了敲，發出兩聲清脆的「篤篤」聲。
「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到一名合格的機械工程師，正常情況下，需要多少年？」
趙磊幾乎是脫口而出：「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本科四年，研究生兩三年，再加上工作後至少兩三年的實際工程經驗……加起來，十八到二十年差不多。」
林宇點了點頭，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巨大的數字：18。
「十八到二十年。差不多占了人生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壽命長度。」
他在這個數字下面，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十八年裡，真正在『學習』的時間，有多少？」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
這個問題提出來的角度太刁鑽了，誰都沒有從這個方向思考過。
林宇沒有等他們回答，直接給出了一組冰冷的數據。
「以一個普通本科生四年的大學生活為樣本。四年，總計大約三萬五千個小時。
其中，睡覺大約一萬兩千個小時，吃飯、通勤和處理各種生活瑣事約五千個小時，社交娛樂約四千個小時，而你們真正坐在教室里聽課的時間，大約只有三千到三千五百個小時。」
他把手裡的記號筆筆帽拔了下來，又重新蓋上，聲音清晰地切入了最核心的部分。
「而在這三千五百個小時的聽課時間裡，一個學生的大腦能夠處於高效吸收狀態的時間比例，根據國際教育心理學的權威統計，平均只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這個數字被拋出來的瞬間，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蘇晚的大腦飛快地計算了一下。
三千五百乘以百分之十五，等於五百二十五個小時。
四年大學，將近一千五百個日日夜夜，真正算得上「高效學習」的時間，竟然只有區區五百來個小時。
「其餘百分之八十的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