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外的夜空,最後一架黑鷹直升機的殘骸在山壁上燃燒,火光忽明忽暗。
「九殺,搞定!」
興奮地陳榮凱操控機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調轉方向,朝著秦遠山所在的坐標全速飛去。
與此同時,坐標點。
秦遠山駕駛的二號機甲平穩降落。
推進器噴射出的高溫焰流將地面上一片半枯的灌木叢燒出了一圈焦黑的印記。
十五米高的鋼鐵造物站定,胸口的駕駛艙外殼發出細微的機械解鎖聲,氣密閥釋放出一股白氣,艙門向著兩側緩緩滑開。
秦遠山解除了後頸的神經接入裝置,從駕駛座上站起身,抓住內壁的下降纜繩,整個人從十幾米高的駕駛艙一路滑到地面。
軍靴踩在鬆軟泥土上的那一刻,他看清了眼前的場景,落地的動作頓了一下。
三台仿生機器人站成一個半月形,面向外圍,保持著絕對的警戒姿態。
最近的二號機器人,左臂的仿生皮膚已經完全不見了,裸露的銀白色合金關節和電子管線上掛滿了泥漿與燒灼的痕跡,左手從腕關節的地方齊齊斷掉,只剩下幾根光纖束無力地垂落下來。
旁邊三號機器人的情況更糟糕,右手缺了三根手指,胸口的合金護甲上有一道被爆炸彈片犁出來的深深溝壑,裡面的線路板碎裂了一半,不時有微弱的電火花閃過。
而站在最中間的一號機器人,半張臉是裸露的鈦合金顱骨,在周圍殘骸燃燒的火光映照下,泛著一種怪異的金屬光澤。
三台機器渾身都掛著傷,每一處傷痕都足以讓一個活人當場斃命。
但它們的站姿異常筆挺,傳感器依舊保持著對外圍的高速掃描,將重傷的韓霖牢牢護在身後。
秦遠山停在原地,看著這三台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的機器,它們明明沒有生命,卻用最純粹的行動詮釋了什麼叫「戰至最後一刻」。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像是看見了三個把後背完全交給你,也願意為你擋下所有子彈的兄弟。
秦遠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硝煙與泥土氣息的空氣,胸口微微起伏。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這三台仿生機器人,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三台機器人的電子眼幾乎在同一時間轉向了他。
它們的中央處理器里並沒有「感動」或者「榮耀」這類複雜的情感指令。
但在它們龐大的行為資料庫中,「敬禮」這個動作被明確歸類為「友軍單位最高級別的禮儀性行為,必須予以回應」。
下一秒。
三台機器人同時抬起了各自還能活動的手臂。
二號機器人用那隻斷了手腕的左臂舉到了額側,斷裂處的光纖束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三號機器人用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完成了這個動作,殘餘的兩根金屬指節並得筆直,沒有一絲彎曲。
一號機器人的回禮最為標準,雖然半張臉是冰冷的金屬,但那隻完好的手抬起時,穩定得看不見一絲一毫的顫抖。
這一幕給了秦遠山極大的震撼,這一刻,他感覺對面是三個活生生的人。
秦遠山放下手臂,收回額外的心思。
他沒有再耽擱哪怕一秒鐘,快步走到韓霖面前蹲下。
三名仿生機器人見狀,迅速散開,前往周圍警戒。
此時四號和五號機器人的情報已經同步給他們,三代軍用AI自主分析可能存在的追兵方向。
分析在一秒鐘內完成,三名機器人不約而同地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韓霖虛弱地靠在樹根上,身體因劇烈的情緒釋放而慢慢垮了下去。
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來回搖擺,嘴唇因為嚴重脫水而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秦遠山從隨身攜帶的急救包里拿出一支袖珍手電筒,小心地翻開韓霖的眼皮,觀察了一下。
瞳孔對光線的反射有些遲鈍,但還存在。
他又迅速地搭上韓霖的脈搏,同時將便攜血壓計綁在了他的胳膊上。
「體溫三十五度四,心率四十六,血壓持續偏低。」
「舌部縫合的傷口有明顯的感染跡象,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伴有嚴重脫水。」
秦遠山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從急救包里抽出一支預裝好的注射器,給韓霖的靜脈里推入了一管止痛藥和一管廣譜抗生素,一邊在加密通訊頻道里用最簡練的語言匯報著情況。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必須儘快轉移,進行全面的系統性治療。」
匯報完畢,他從腰間解下一條特製的升降帶,將韓霖的身體穩穩固定在帶子上。
止痛藥的效果很快開始發揮作用。
韓霖在劇痛的短暫緩解中,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用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吃力地看著秦遠山胸前佩戴的軍銜標識。
嘴唇蠕動了幾下,從乾裂的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模糊的音節。
秦遠山把耳朵湊近了些,才勉強聽清。
「……你們……來了。」
「我們來了。」秦遠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接你回家。」
他伸手按住韓霖的肩膀,阻止了他還想繼續說話的企圖。
「別說話,保存體力,接下來的路還長。」
秦遠山將韓霖連同升降帶一起,掛上了從旁邊三號機甲身上伸下來的輔助機械臂。
機械臂緩緩收回,將韓霖平穩地送進了那台機甲經過特殊改裝的駕駛艙內。
艙室內部,柔和的無影燈自動亮起。
為了容納傷員,裡面的駕駛座早就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完整的戰地生命維持系統。
緩衝氣囊在韓霖進入的瞬間自動充盈,將他的身體完全包裹。
幾條帶著傳感器的生命維持管線自動貼合上來,連接到他的身體各處。
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韓霖的身體被柔軟的氣囊徹底包裹,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顛簸和寒冷。
這種溫暖和安定的感覺,比他過去一周待過的任何地方都要讓人安心。
秦遠山在外面確認了所有生命維持系統都已正常運轉後,正準備從升降帶上翻身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背後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響。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駕駛艙內的韓霖,不知道從哪裡擠出了身體裡最後的一點力氣,竟然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因為虛弱和傷痛而在劇烈地顫抖,幾根手指甚至無法完全併攏。
但它還是堅定地舉到了額頭側面的位置,擺出了一個不太標準,卻飽含了全部意志的軍禮姿態。
秦遠山沒有催促他放下,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再次端端正正地,回了一個軍禮。
軍禮畢。
秦遠山拉著纜繩滑回地面,快步跑向了自己的二號機甲。
在他重新坐回駕駛艙,神經接入裝置剛剛連接到後頸的同一秒。
一道經過加密的警報信息,直接在一號仿生機器人的通訊模塊中亮了起來。
「警告,南側檢測到大量人員快速接近,距離一點二公里,預計三分鐘內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