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被撥回到十二小時之前。
東郊科技園某臨時辦公室。桌上的燈光將一整箱攤開的泛黃紙質檔案照得透亮，空氣里飄著一股老舊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
這些都是李清英動用權限，從749局塵封的倉庫里調出來的，過去十年間所有被歸檔的UAP事件原始記錄。
一共四十七份。
每一份的封皮右上角，都被李清英用紅色的鉛筆，仔細地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這個標記代表著一個篩選標準：符合曲率飛行特徵。
林宇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檔案，沒有先看裡面的分析與結論。
他抽出了一張空白的坐標紙，將檔案里記錄的兩個關鍵參數，用鉛筆抄錄下來。
「出現時間」與「持續時間」。
他像一個最嚴謹的學徒，一筆一划地將四十七個數據點，依次標註在坐標紙的橫軸上。
縱軸，則代表著每一次UAP被人類設備觀測到的持續秒數。
最後一個點畫完，林宇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審視著這張自己親手繪製的散點圖。
初看之下，圖上的數據點分布得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循。
此前積累的統計學知識，讓林宇隱約感覺到，這些看似隨機的點位背後，藏著某種非自然的模式。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核密度估計。
這個方法的原理並不複雜。他把每一個數據點，都想像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所有山丘的形狀由一個固定的函數決定，當四十七座小山丘全部疊加在一起後，就會形成一條高低起伏的平滑曲線。
曲線的峰值所在的位置，就是數據最密集的區域。
換句話說，那裡藏著「觀察者」最有可能出現的「時間窗口」。
他沒有藉助電腦，只是用鉛筆和直尺，在坐標紙上一筆一筆地手動描繪出那條密度曲線。
當曲線的輪廓最終成型，兩個極其醒目的峰值，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第一個峰值，對應的是「持續時間」。
絕大部分UAP的可觀測時長，都集中在四十秒到九十秒的區間內。
而這條曲線的中位數，恰好穩穩地落在了六十七秒的位置。
這意味著，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麼目的降臨，它在人類可觀測的範圍內，停留的時間極為有限且穩定。
第二個峰值，則來自於一項更深度的疊加分析。
林宇調出了每一次UAP出現前二十四小時內的全球電離層擾動數據，將它們與UAP出現的時間點進行關聯。
一個驚人的規律浮現了。
超過百分之七十八的案例，在UAP正式現身前的十二到十八分鐘這個時間段里，事發地附近的地磁台站，都會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的、具備固定周期的低頻震盪。
這種震盪的頻率，與他之前在軍方超算中心裡發現的那個「零點零七三秒」周期，高度吻合。
林宇放下了手裡的鉛筆。
一個清晰的推論在他腦海中徹底成型。
對方每一次降臨，在人類現有技術手段能夠感知的範圍內，會有一個大約十二到十八分鐘的「前兆窗口」。
一旦正式出現，它的停留時間基本不會超過九十秒。
那就是他全部的作戰時間。
他必須在前兆窗口被捕捉到的瞬間，就讓觀測平台進入預定的打擊與觀測軌道。
也必須在對方出現的短短九十秒之內，完成所有的數據採集。
他為這個任務量身打造的工具，就是那些還在機庫里進行極限改裝的「天隼」系列高空高速無人機。
可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天隼無人機經過極限改裝，短時間內確實可以突破六馬赫。但這個速度，在那個可以進行零半徑直角轉彎的怪物面前，慢得像蝸牛。
讓無人機去「追」對方，根本不現實。
唯一的辦法，是在預判的航跡上「等」對方自己撞上來。
可UAP的出現位置每次都不同，遍布全球，根本無法精確預判它會在哪個坐標點現身。
林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幾秒後，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方案，在他的腦海中閃現。
他不需要知道UAP會在哪裡出現。
他只需要讓UAP主動來找他。
根據之前的分析，對方對於人類的軍事技術躍遷極為敏感。
而三台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飛行機甲就是最完美的誘餌。
但光有誘餌還不夠。
他還需要一種手段，能夠在UAP出現的瞬間，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作為觀測者的天隼無人機，「彈射」到目標附近。
常規的機場起飛，加速，爬升……整個過程太慢了。等無人機吭哧吭哧地爬到三萬米以上的預定高度，對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林宇的視線，落在了桌上另一份文件上。
那是海軍提供的，055型驅逐艦「章江號」的武器系統裝載清單。
他的手指順著清單的條目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鷹擊-21，高超聲速反艦飛彈」。
他的思路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不需要讓無人機自己辛辛苦苦地飛上去。
他可以借用高超聲速飛彈的助推段，將經過特殊改裝的天隼無人機，當成一枚特殊的「彈頭」，用飛彈的恐怖動力，直接送進預定的高度和速度。
完整的方案在他腦中飛速成型：
第一步，對天隼無人機的機體進行極限縮減改裝，砍掉所有非必要結構，使其能夠被固定在鷹擊-21飛彈的彈頭整流罩內部。
第三步，到達預定參數後，飛彈的助推段自動分離並啟動自毀程序。天隼無人機的自身發動機隨即點火，在巨大的慣性和自身動力的雙重作用下，以六馬赫的速度沿著預定航線進行觀測飛行，同時全部傳感器開機掃描。
整個從飛彈發射到無人機進入觀測狀態的過程，可以被壓縮在三十秒以內。
這樣一來，從捕捉到前兆信號，到無人機就位，總共只需要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他將擁有整整三十秒的寶貴餘量。
林宇將完整的方案，用最簡練的語言寫在一張加密紙上，仔細折好。
他站起身，推開了指揮室的門。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昏暗，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夜空。
那個在三萬七千米高空，進行九十度直角轉彎的神秘光點，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很快他就能親眼看看，那個俯視了人類文明幾十年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