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機甲像一根燒紅的探針，筆直地扎進高空。
駕駛艙外殼的溫度傳感器，上面的數字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向下跌落。
機體與稀薄空氣劇烈摩擦，在接近真空的黑暗背景里，拖拽出一條暗紅色的灼熱輝光。
高度表的數字不斷向上翻滾。
一萬五千米。
兩萬米。
兩萬五千米。
推進器的功率輸出被陳榮凱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七，機甲的動力核心，那台小型化的冷核聚變反應堆，溫度始終維持在額定區間內，提供的能量充沛到近乎奢侈。
巨大的過載將陳榮凱死死按在駕駛席上，抗荷服已經自動充氣，擠壓著他的身體，防止血液因為恐怖的加速度而全部湧向下肢。
那個銀灰色的橢圓體，依然懸浮在他的右後方，距離大約一百五十米。
分毫不差。
無論陳榮凱怎麼調整攀升的角度，或者改變推進器的輸出功率，對方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絕對剛性的連杆鎖死了一樣，和他保持著精確到讓人絕望的相對位置。
這種跟蹤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陳榮凱對飛行的所有認知。
高度三萬一千米。
這裡的空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天空展現出一種深邃到極致的黑暗，又被繁星點綴，邊緣處甚至能看到未升起的金色太陽光。
那些陽光失去了大氣層的散射和柔化，變得無比銳利，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機甲的外殼上。陽光直射的一面和背陰的一面，形成了超過兩百度的極端溫差。
陳榮凱緩緩減慢了爬升的速度，將機甲的姿態調整為接近水平飛行。
在這個高度，空天發動機的吸氣式模式已經接近極限。
稀薄的空氣讓進氣量驟降，燃燒室內的等離子體生成效率大幅下滑。
發動機開始出現間歇性的震顫，那種低頻的共振透過機體框架傳遞過來，讓陳榮凱的座椅都在輕微顫動。
但他依然咬牙堅持。
好兄弟，多撐一撐！
「林教授，我已經到達三萬一千米，目標依然跟隨。準備就緒，請求飛彈發射。」
江海市某指揮中心，林宇的視線緊緊鎖在地磁監測系統的數據流上。
那個以零點零七三秒為周期的獨特脈衝信號，正在屏幕上持續跳動，清晰而穩定。
這說明，那個橢圓體依舊處於某種「活躍」狀態。
他伸手，按下了指揮台上一個獨立的紅色按鈕。
「發射飛彈！」
章江號的艦橋內，方毅幾乎是在林宇聲音響起的同一秒，對著面前的火控台下達了指令。
「發射！」
主甲板下方，垂直發射系統的井蓋猛地彈開。
一枚鷹擊二十一高超音速飛彈，裹挾著橘紅色的烈焰和滾滾濃煙，從發射井中噴涌而出。
方毅看著那道撕裂海天的白色煙柱，手心不自覺地攥出了汗。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那麼林教授目的一定是那個UFO。
儘管這份向自己人開火的指令很令人費解。
但這應該是人類第一次，向一個來自藍星之外的存在，亮出了自己的劍。
固體火箭助推器在零點三秒內將飛彈加速到超音速，十五秒後，飛彈抵達了兩萬八千米高的預定分離空域。
彈體上的爆炸螺栓在預定時刻精準起爆。
彈頭整流罩與巨大的助推段同時脫離。
被包裹在裡面的天隼九B無人機，像一隻剛剛破殼的金屬猛禽，摺疊的機翼瞬間展開。
它自身的發動機隨即點火，在巨大的慣性推動下，以超過六馬赫的恐怖速度，沿著預定的航線橫切而出。
陳榮凱在駕駛艙內，看見了助推段分離時產生的那一團刺眼閃光。
閃光出現在他的正前方，距離不足四百米。
飛彈的殘骸拖著燃燒的火光，從他的機甲下方高速掠過，最近的時候，距離機體外殼只有不到兩百米。
駕駛艙內的警報系統發出尖銳的刺耳蜂鳴。
陳榮凱猛地推動操縱杆，十五米高的機甲在稀薄的空氣中，硬生生做出一個暴力的側向平移動作，險之又險地讓開了那片迎面而來的死亡彈幕。
幾塊高速飛行的碎片，擦著機甲左側的機翼尖端飛過，金屬碎屑在他的裝甲上，彈出了幾簇微不足道的火星。
天隼無人機在三萬米的高空之上，全速飛行。
它身上搭載的所有傳感器，在同一時間全部開機。
多波段光學攝像機、紅外成像儀、毫米波雷達、電磁頻譜分析儀、磁場傳感器……所有設備都以微秒級的時間精度，進行著同步記錄。
無人機的航線，被精確設計為從陳榮凱機甲的側方兩公里處高速掠過，傳感器的掃描範圍，剛好能完整覆蓋機甲周圍三百米的球形空域。
然後，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飛彈助推段分離，並產生劇烈爆炸的那一瞬間。
那個一直保持著完美相對靜止的銀灰色橢圓體，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但在高速攝像機的記錄中清晰可見的異常動作。
它偏移了！
準確地說，它在零點一秒的時間內，從原來的位置向左橫向平移了大約二十米，然後又在接下來的零點二秒內，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整個過程，就像一個人被身後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才反應過來，隨即恢復正常。
陳榮凱用肉眼捕捉到了這個變化。
那個東西，在飛彈爆炸的瞬間，閃了一下。
它的表面在那零點一秒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均勻的光學反射特徵，就好像它那件完美的「隱身外衣」，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褶皺。
「林教授！」
陳榮凱的聲音里充滿了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亢奮，之前所有的冷靜和沉穩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它在飛彈分離爆炸的時候出現了異常機動！時間極短，但我用肉眼看到了！它好像……被嚇了一跳！」
林宇的聲音沉穩如初，但語速明顯加快。
「陳榮凱，立刻下降高度。」
「返回近海，你的發動機扛不住了！」
「林教授，我覺得我還能...」
然而陳榮凱話音剛落，駕駛艙儀錶盤上的加熱腔溫度讀數突然跳進了黃色警戒區。
緊接著，背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疲勞聲。
發動機傳感器的報警幾乎同步炸響。
「警告，發動機吸氣過少！」
「加熱腔溫度超限，即將進入強制斷電保護！」
「請立即降低高度！請立即降低高度！」
陳榮凱當機立斷，手動斷電。
空天發動機立即熄火。
「林教授，我不會死在這吧？」
陳榮凱看著深邃的外太空，遲疑地問。
林宇的聲音卻四平八穩：「高度降低到八千米以下，重新點火就能飛。」
「對了，機翼收起來，掉的速度越快，發動機風冷效果更好。」
「是，收到！」
陳榮凱的語氣裡帶著很明顯的興奮。
林宇面色古怪，暗道這小子，不會是有什麼特殊愛好吧？
緊接著機甲背後的機翼收縮，整台機甲的上升動能很快消耗乾淨，在高空衝到了頂點停頓了一瞬，緊接著在重力的作用下下跌。
林宇看向南邊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天隼無人機採集到的數據，正在通過高帶寬數據鏈實時回傳。
屏幕上，海量的數據流像洪水一樣湧入。
在那些數據之中，有一幀畫面，讓他的心臟如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高速攝像機以每秒一萬幀的恐怖速率，捕捉到的畫面里，那個橢圓體在發生位置偏移的那零點一秒內，光滑的表面上，出現了極其微弱但明確無誤的紋路。
那些紋路明顯並非裝飾，也不是裂縫。
它們的排列方式，呈現出一種神秘的、非自然的規律性。
林宇盯著那些紋路，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個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人類面臨的真正處境要遠比現在更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