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收回思緒，任務還沒結束。
天隼無人機完成它唯一的使命之後，結局早已註定。
林宇需要它從三萬米的高空消失，但絕不能是體面地返航。
如果它完好無損地飛回基地，那個神秘的觀察者就能輕易推斷出，人類已經獲取了它想要的數據。
後續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所以，天隼必須以一場壯烈又逼真的「意外」謝幕。
章江號的垂直發射系統，第二次打開了井蓋。
"發射！"
方毅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通過艦內廣播傳遍全艦。
這一次，從發射井裡衝出的鷹擊二十一，是一枚沒有任何多餘改裝的殺戮兵器。
它的彈頭裡裝填著足以撕裂航母甲板的高爆炸藥，目標只有一個。
三萬米高空之上，那架正在減速飛行的天隼無人機。
飛彈在稀薄的空氣中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以超過六馬赫的速度，精準地追上了自己的獵物。
撞擊，在預定的坐標點準時發生。
撞擊發生的前零點五秒。
天隼無人機腹部的某個小型蓋板悄然彈開。
一個只有拳頭大小，外殼由碳化鈦合金整體澆築的黑色方塊，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彈射出機體。
它脫離了即將到來的爆炸核心區域。
下一瞬間，恐怖的動能釋放。
天隼無人機那脆弱的機體，被炸成了無數燃燒的碎片。
一團由金屬碎屑和濃煙組成的巨大雲團，在三萬米的黑暗天幕背景下猛然綻放。
從地面或者近地軌道衛星的視角看，這和一架高速飛行器被防空飛彈凌空打爆的畫面，沒有任何區別。
乾淨，利落，又充滿了科幻般的美感。
黑色方塊在失重感中自由落體了幾秒後，內部的微型氣壓計觸發了指令。
一朵小小的減速傘自動彈出。
它開始在三萬米之上的平流層中，緩緩降落。
從這個高度落到海面，根據實時氣象數據推算，大約需要二十五分鐘。
在這漫長的墜落過程中，它會被強勁的高空風吹得不斷偏離原始軌跡。
三萬米的高空，死寂一片。
飛彈爆炸產生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消散，金屬碎片和煙塵在真空般的背景里緩慢擴散，像一片懸浮在宇宙邊緣的星雲。
陳榮凱剛剛操控著機甲，做出一個漂亮的側滑機動，躲開了爆炸核心區的衝擊波。
幾塊高速飛行的碎片，擦著機甲左側的機翼尖端飛過，金屬碎屑在裝甲上彈出了幾簇微不足道的火星。
他正準備調轉方向，規避金屬雨。
駕駛艙的全息面板上，突然跳出了一個刺眼的警報。
那個銀灰色的橢圓體，在天隼無人機被擊毀後，並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立刻消失。
它還在！
並且從陳榮凱的右後方一百五十米處，緩慢地、無聲地移動到了他的正前方。
距離，不到五十米。
這是它第二次主動改變相對於機甲的位置，而且是以一個充滿了壓迫感的方向。
陳榮凱的呼吸停滯了。
五十米！
在這個距離上，他甚至不需要藉助任何光學放大設備，僅憑肉眼，就能透過座艙接入神經的傳感器，直接看清那個東西的表面細節。
它仿佛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正對著一號機甲的面部。
如果機甲有眼睛，那麼此刻，兩者正在進行一場跨越物種與文明的無聲對視。
陳榮凱屏住了呼吸。
雙手搭在操控台上，一動不動。
座艙內所有的傳感器都在瘋狂工作，每一幀數據都通過加密鏈路，實時回傳給後方的林宇。
忽然，一道極其纖細的、幾乎不可見的淡藍色光線，從橢圓體的底部邊緣射出。
那道光線以一種緩慢而平滑的姿態，開始對一號機甲進行掃描。
它從機甲巨大的腳部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動。
經過厚重的腿部裝甲、結構複雜的腹部艙室、位於胸口核心位置的冷核聚變反應堆外殼、以及背後的推進器。
最後，光線停留在了機甲的頭部。
整個掃描過程，不多不少，持續了整整十二秒。
陳榮凱在那十二秒里，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了X光機下的標本。
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一種遠超人類理解範疇的目光之中。
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掃描結束，那道淡藍色的光線悄然消失。
橢圓體在原地又懸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陳榮凱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在它那完美無瑕的表面上，正對機甲的那一側，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亮點。
那個亮點的光譜在可見光範圍內，顏色接近溫暖的琥珀色。
它閃了兩下。
每一次閃爍，持續大約零點五秒，中間間隔一秒。
閃爍完成之後，亮點消失，橢圓體的表面恢復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冰冷的銀灰色。
下一秒，它消失了。
沒有加速，沒有尾焰，沒有任何聲音。
就像有人按下了電腦上的一個刪除鍵，它從這個三維空間的坐標系裡，被徹底地、乾淨地抹去了。
陳榮凱呆坐在駕駛艙里，雙手還保持著搭在操控台上的姿勢，整整十秒鐘沒有動彈。
直到通訊頻道里林宇的聲音，才把他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拉回了現實。
「陳榮凱，保護好發動機，別被碎片擊中了。」
陳榮凱這才緩過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
「林教授，我看到它最後閃了兩下。那是什麼意思？」
通訊頻道的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榮凱以為信號中斷了。
「我也不知道。」
林宇的聲音終於傳來，平靜，卻無法掩飾那份凝重。
竟然還有林教授不知道的事情？
陳榮凱有些難以置信。
他不再追問，在緬北操控機甲以一敵九的成就感快速消退，他這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外有天。
原來外星人真的存在，其技術領先程度不知道超越現有文明多少年。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不孤獨，也很可怕。
陳榮凱沉浸在失重感中，腦海里思緒繁雜。
這時林宇的聲音響起：「陳榮凱，你要記住，今天是人類第一次向他亮劍，但一定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對手強大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連揮劍的勇氣都沒有。」
陳榮凱望著不斷下降的高度表，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他已經是全世界第一個和外星文明正面對視的人了，也將會是第一個和外星文明交戰的士兵。
與此同時。
江海市指揮中心，林宇面前的屏幕上，一條複雜的拋物線正在被飛速運算。
天隼無人機在被擊毀前彈射出的黑匣子，正拖著降落傘在高空緩緩墜落。
高空風場的偏移量，比他預估的要大。
當最終的墜海坐標點被標註出來時，林宇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黑匣子的最終落點，被吹得太遠了。
軍方的情報在幾秒鐘內傳到了他的屏幕上。
林宇清楚地看到文森號航母的位置。
而黑匣子的最終落點，恰好在崑崙山號編隊與正在高速趕來的文森號編隊之間的等距線上。
這意味著，雙方從各自當前的位置全速趕往墜落點，所需的時間幾乎完全相同。
如果M國的人發現了黑匣子，那對方絕對不會有半點猶豫。
百分百過來搶。
林宇立刻將坐標追蹤信息同步給崑崙山號，並撥通了魏靖海的電話。
「魏司令，儘快派遣直升機前往預定海域打撈黑匣子。M國如果知道了，一定會來搶。」
「林教授，他們已經來了。」
魏靖海面色有些鐵青。
他的屏幕上，衛星實時追蹤到了大黃蜂戰鬥機，並將其高亮輪廓標註。
正好離目標點五十公里。
林宇面色凜然。
M國還真是陰魂不散。
「交給你們了。」林宇鄭重道。
「放心，我拼了命也不會讓他們得逞。」
魏靖海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這幫傢伙，就跟聞著味的蒼蠅一樣。」
魏靖海在心裡把M國艦隊罵了一萬遍。
幾乎同一時間。
文森號航空母艦的戰鬥信息中心。
F/A-18超級大黃蜂戰機的飛行員馬克·漢森，正駕駛著戰機執行前出偵察任務。
他吹了聲口哨，將偵察吊艙的鏡頭拉到了最大。
「嘿，夥計們，華夏人好像在天上打下來了什麼東西。」
他在公共頻道里輕鬆地匯報著。
他操控紅外攝像頭在爆炸的煙雲中掃過。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片緩慢擴散的金屬塵埃下方，一個極其微小的光點，正拖著一朵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降落傘，緩緩墜落。
馬克的瞳孔驀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