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崑崙山號運輸艦的飛行甲板上，已經站滿了人。
幾十名官兵沿著甲板邊緣排成兩列，目光全都投向東方。
海風裹著潮氣撲在臉上，吹得皮膚發緊。沒人抱怨，也沒人離開隊列。
他們都在等人回來。
「快看！」
一名年輕水兵忽然抬起手，指向遠處的雲層。
天邊先出現兩個模糊的黑點。
螺旋槳的轟鳴聲穿過晨霧，越來越清楚。
兩架直-20一前一後，從淡灰色的雲層里沖了出來，機身下方掛載的打撈設備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回來了！」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聲。
下一刻，壓抑了許久的歡呼聲衝上天空。
有人用力揮舞帽子，有人拍紅了手掌，還有幾個年輕士兵激動得跳了起來。
「都安靜！」
甲板指揮官扯著嗓子喊道：「直升機要降落，誰都不許添亂！」
歡呼聲很快低了下去。
官兵們重新站直，可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
兩架直-20繞著運輸艦盤旋一圈，隨後降低高度。
旋翼捲起的氣流壓向甲板，衣角和帽檐同時被吹得獵獵作響。站在最前排的士兵眯起眼睛，仍然盯著直升機的艙門。
他們要確認裡面的人平安回來。
就在第一架直-20即將接地時，東方雲層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聲音很遠，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
甲板上的人同時抬頭。
兩道幽藍色焰流從雲層後方穿透出來。
緊接著，兩個龐大的金屬身影破開晨霧，朝著運輸艦垂直落下。
所有歡呼聲在這一刻停住了。
兩台十五米高的機甲懸停在甲板上方五十米處，背後的空天發動機噴吐出穩定的藍色光焰。
黎明還沒有完全到來。
機甲的輪廓卻已經被焰流照亮，像兩座從雲端降臨的鋼鐵山峰。
一名老兵看著這一幕，低聲說道：「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人類能造出來的。」
他在海軍服役二十年，見過航母編隊，也見過核潛艇出海。
可機甲從天而降的畫面，依舊讓他感到震撼。
兩台機甲緩緩下降。
巨大的金屬腳掌接觸甲板時，整艘運輸艦都輕輕晃了一下。鋼板承受住了衝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推進器隨即關閉。
藍色焰流消退，只留下胸口反應堆的微光。
甲板另一側先行歸來的三號機甲已經打開胸口艙門。
幾名醫護人員正在裡面處理韓霖。
韓霖的臉色蒼白，身上纏滿了繃帶，生命監測儀器持續發出規律的提示音。
此時甲板上那三台巨型機甲已經同時歸位。
它們占據了整個甲板接近三分之一的空間。
一名入伍還不到半年的新兵站在原地，仰頭看了很久。
「這也太帥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班長，眼睛亮得驚人。
「班長，我以後也要開機甲！」
一號機甲的駕駛艙在這時打開。
陳榮凱從十幾米高的駕駛艙里索降下來，落地時順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帶著疲憊的笑臉。
「想當機甲兵？」
他走到新兵身邊，拍了拍對方肩膀。
「有志氣。去陸軍報名。」
新兵的眼睛更亮了。
他一把抓住班長的胳膊。
「班長，您看我轉陸軍這事……」
班長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想屁吃！」
新兵捂著腦袋，滿臉委屈。
班長轉頭看向陳榮凱，神情突然嚴肅起來。
「陳隊長，真要去陸軍，也得我先去！」
甲板上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秦遠山從二號機甲上跳下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看了看新兵，又看了看班長，隨後瞧見了某個正在趕來的身影。
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們海軍都這麼有志氣？」
班長挺起胸膛。
「那當然。我們海軍從來不怕挑戰！」
笑聲更響了。
人群後方，魏靖海從艦橋方向走了過來。
他還穿著作戰服，衣領被海風吹得微微翻起。連續一夜的指揮讓他的臉上帶著疲憊，可那份疲憊被難得的笑意壓了下去。
「都在笑什麼？」
官兵們立刻收聲，站直身體。
「報告司令！」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我們在夸您年輕！」
旁邊的人立刻接上。
「還夸您比機甲帥！」
甲板上又響起一陣笑聲。
魏靖海走到新兵和班長面前，打量了兩人一眼。
「剛才是誰說要去陸軍？」
班長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報告司令，我剛才是活躍氣氛！」
「哦？」
「我生是海軍的人，死是海軍的鬼！」
魏靖海點了點頭。
「說得好。」
班長剛鬆了一口氣，魏靖海便繼續說道：「五十個標準伏地挺身，做完再歸隊。」
班長愣了半秒，隨即立刻趴下。
「保證完成任務！」
他撐起身體，開始做伏地挺身。
「一！」
「二！」
新兵站在旁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魏靖海轉頭看向他。
「你笑什麼？」
新兵的笑容僵住。
「報告司令，我在替班長加油！」
「那你也做五十個，邊做邊加油。」
新兵低頭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正在咬牙堅持的班長。
「是！」
他認命地趴了下去。
甲板上的笑聲再次傳開。
魏靖海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轉身走到陳榮凱和秦遠山面前。
他抬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辛苦了。」
「報告司令，任務完成，應該的。」
魏靖海看著他們身後的機甲，眼中多了一點認真。
「有沒有興趣來海軍？」
陳榮凱和秦遠山對視一眼。
陳榮凱先開口：「魏司令，我們還是更適合陸軍。」
秦遠山接著說道：「海軍待遇雖然好，可我們兩個都不會游泳啊。」
魏靖海故意嘆了口氣。
「可惜了。」
他轉身看向三台機甲。
三座鋼鐵巨人站在甲板上，胸口反應堆的光芒微弱，卻持續穩定。
幾個小時前，它們還在緬北上空摧毀坦克，擊落直升機，護送韓霖衝出重圍。
剛才，它們又從三萬米高空附近返回。
這樣的武器，足以讓任何一支軍隊感到驕傲。
魏靖海的目光停了幾秒，重新落到兩名駕駛員身上。
「現在跟我去維護區。」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陳榮凱和秦遠山收起笑容，跟著他走向甲板側面的隔離通道。
艙門關閉，紅色警示燈亮起。
這裡屬於機甲維護區，周圍安裝著信號屏蔽和聲音隔離設備。
魏靖海接通加密耳麥，確認頻道安全後，才繼續開口。
「你們駕駛機甲遇到的那個不明飛行物，有把握正面對抗嗎？」
秦遠山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頭看了一眼隔離艙外的機甲，臉上的輕鬆逐漸消退。
「沒有。」
他的聲音很低。
「完全沒有。」
陳榮凱也點了點頭。
「它的機動方式超出我們的理解。」
他回想起三萬米高空的那場對視。
銀灰色橢圓體始終沒有尾焰，也沒有推進器。
它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橫向位移，機體周圍沒有明顯的空氣擾動，甚至沒有留下可追蹤的慣性變化。
「它在零點一秒里橫移了二十米左右。」
陳榮凱語氣沉重：「沒有加速過程，也沒有減速過程。那簡直和科幻小說里提到的瞬移沒兩樣。」
魏靖海沉默下來。
秦遠山補充道：「我們連它的防禦方式都沒摸清。那架天隼無人機在陳榮凱附近爆炸，它都只出現了短暫偏移。機甲的雷射能不能傷到它，我們都不確定。」
魏靖海隔著舷窗看向甲板。
兩台機甲停在那裡，武器系統全部關閉，卻依然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就在幾個小時前，它們輕鬆擋住了M國的戰鬥機和直升機。
那支航母編隊擁有完善的空中力量，面對機甲卻只能後撤。
可就是這樣的機甲，面對那個銀灰色橢圓體時，連試探攻擊都沒有機會完成。
魏靖海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好跟著林教授干。」
陳榮凱和秦遠山同時立正。
「是！」
魏靖海走出隔離區，朝艦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對了。」
他回頭問道：「黑匣子呢？」
陳榮凱回答：「已經送進保密艙，正在進行初步檢查。」
魏靖海點頭，繼續往前走。
陳榮凱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魏司令。」
魏靖海停下腳步。
「林教授一定有辦法。」
陳榮凱的語氣很篤定。
「我相信他。」
魏靖海回過頭，臉上的疲憊淡了一些。
「我也信。」
他說完，抬手揮了揮，轉身離開。
隔離艙重新打開。
陳榮凱和秦遠山走回甲板。
班長和新兵還在做伏地挺身。
兩人已經數到三十七，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卻沒有一個人偷懶。
周圍的年輕士兵仍在低聲交談。
有人猜測機甲的動力來源，有人討論自己能不能通過駕駛員選拔，還有人偷偷拿出終端，想把機甲降落的畫面保存下來。
甲板上重新有了笑聲。
秦遠山看著那群年輕士兵，忽然問道：「他們知道真相以後，還會笑得出來嗎？」
陳榮凱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晨光已經越過海平面，將雲層染成淡金色。
那片天空看上去寧靜開闊，幾小時前卻有一個來自未知文明的目標懸停在那裡。
以強勢的姿態宣告著人類並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