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宇開始鋪設電磁鐵陣列參數的時候，陸培遠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那個原本滿臉不忿的年輕工程師此刻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輕蔑一掃而空，慌忙摸出口袋裡的筆，開始瘋狂在筆記本上記錄。
當信號通路架構鋪完時，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生怕漏聽一個字。
當林宇把極端工況下的第三層安全冗餘講完，指尖離開沙盤的時候。
所有的筆都停了，大廳里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失語。
就在這極度安靜的瞬間，林宇的腦海中湧入一股清涼感，宛如夏日裡飲下的一口冰水，澄澈而通透。
【當前課堂：8名頂尖工程師及學者完全理解「高頻電磁對沖減震陣列」原理及工程應用。】
【觸發知識反饋：宿主獲得超大尺度結構力學精通。】
【效果暴擊！學員產生強烈技術頓悟，額外返還：次世代力場控制技術入門。】
龐大繁複的力學公式與力場構建模型如同涓涓細流，自然而然地融入他的記憶深處。林宇微微垂下眼瞼，不動聲色地消化著這股龐大的知識流。
站在對面的陸培遠慢慢摘下了頭上的安全帽。
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三十年的地質勘探經驗在他腦子裡翻了個底朝天，試圖找出這套方案的漏洞，卻發現它簡直天衣無縫。 他重新戴上安全帽，拉了拉帽檐，聲音有些沙啞，態度已經帶上了面對頂尖學識的敬畏。
「林教授，這套電磁鐵陣列的供能方案，您也已經想好了？」
林宇平靜地看著他。
「剛才說了，電力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放心足夠充沛。」
陸培遠徹底不說話了。他把手裡那張花了兩周時間繪製的地質勘探圖慢慢捲起來，動作極輕，完全沒有了最初的刻板與質問。
傅天行盯著沙盤上被林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基剖面圖，足足看了十秒，猛地一拍大腿。
碰撞聲在大廳里清脆作響。
「林宇你真特娘是個天才！」傅天行的聲音又響又脆。
喬宇站在旁邊，嘴角抽了兩下。
奈何當初文化詩詞學的少，連句讚譽之詞都說不出句像樣的。
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周圍的工程師們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個年輕工程師滿臉漲紅，把筆記本翻回第一頁，越看越覺得這套方案嚴絲合縫，忍不住跟旁邊的同事嘀咕。 「林老師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這種級別的東西，我們整個團隊討論一個月都拿不出來，他站在這兒講了十分鐘就齊活了？」
同事沒回話，默默把手機上的錄音檢查了一遍，確認保存後揣回兜里。
這一幕恰好被李文浩看到了，他大步上前，毫不客氣地拿走了那部手機。
「國安部的，林老師講的東西嚴格保密。」
年輕工程師先是一愣，隨即只能無奈地看著李文浩對手機進行檢查。
「別看我瀏覽器記錄。」
「......」
大廳之中，所有人開始熱烈地討論起這個方案的細節。
就在這時，大門「滴」的一聲從外側滑開，趙煜明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環顧了一圈，快步走到林宇身邊，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憋著什麼事，卻又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場合開口。
「什麼事兒，說吧。」 林宇只是稍微看了一眼趙煜明的表情，就知道他遇到了難處了。
趙煜明見狀壓低了聲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東郊科技園外圍施工區，幾個農民工堵住了項目負責人，不肯走。
趙煜明本來只是路過，聽到了動靜，出去一看才搞清楚狀況。
這幾個人之前一直在科技園做搬運的活兒。
重物搬運、材料裝卸，全憑一身力氣吃飯。前些天工程上新投入了一小批實驗性工程機器人，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運轉，效率是人工的五六倍。
施工方按合同給這幾個工人結清了工資，然後通知他們：不用來了。
「他們不是來鬧事的。」趙煜明的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他們就是想讓負責人問問看，能不能在別的項目里再給安排點活兒。」
「負責人怎麼說？」林宇問。
「說其他項目的人手也飽和了，後續還會繼續投入更多的機器人。實在安排不了。」
趙煜明停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我跟那幾個人聊了一會兒。」
他沒有用任何煽情的語氣，只是很平靜地陳述。
一個從甘省出來打工的中年男人，老婆在老家種地，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全家就指著他在外面的工資過日子。
一個川省來的大哥，兒子先天智力障礙，媳婦走不開，所有的開銷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還有一個年紀最大的，快五十了，老母親常年臥床，每個月的醫藥費是一筆雷打不動的硬支出。
「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點。」趙煜明抬起頭，看向林宇。「除了一身力氣，沒有任何別的技能。」
指揮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全息沙盤還在緩緩旋轉，未來城的藍白色光芒投射在每個人的臉上，可這一刻，那光芒顯得格外刺眼。
林宇沒有急著開口，示意趙煜明繼續。
趙煜明說，他當時想讓負責人通融一下，讓這幾個人先留在工地做點額外的零工，至少別一下子斷了收入。
負責人拒絕了，理由很直接：工地上沒有多餘的活兒，機器人二十四小時運轉，工期催得緊，留人反而影響效率。
「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趙煜明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說，『趙老師，你也不是這個項目的監督人，最好不要插手我的工作。大家都是出來混飯吃的，我也是個打工人，你一個大學老師，幹嘛難為我。』」
趙煜明的語調沒有起伏，但他說出這句話時，眼神掃過在場眾人，那眼神中閃動著幾縷火焰。
「我當時也沒發火。」
他吸了口氣，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
那個甘省來的中年人一直低著頭，搓手上的老繭，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川省那個大哥眼圈紅了一圈，硬撐著沒掉淚。
未來城的初衷是讓服務於人，可這還未建成的城市卻率先把刀對準了它的建設者。
趙煜明：「我最後問了那個負責人一句話。」
「我問他，『你知道你腳下建造的這座城，是用來幹嘛的嗎？』」
大廳里沒人吭聲。
「他愣了一下，搖頭。說，『我們不關心用途，只在乎進度。』」
趙煜明講到這裡，頓了頓。 「我沒有繼續跟他爭。讓那幾個農民工留下了聯繫方式和家庭住址，告訴他們先回去，我一定想辦法。」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幾個人走的時候一直對我說謝謝。那個年紀最大的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就有點想不明白，咱們這座城，建好了不是用來服務人的嗎？怎麼城還沒建好，先把為它流過汗的人給排走了？」
大廳里安靜了好一陣。
全息沙盤投射出的藍光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那座漂浮在空中的未來城模型依舊緩慢旋轉著，每一條管線、每一棟建築都精密得無可挑剔。
傅天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樑上的時候，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其實不止科技園這邊。」
他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語氣裡帶著一種積壓了許久的沉悶。
「靈夢ai二代發布以後，很多企業開始大規模引入ai輔助辦公。文案、設計、客服，這些崗位的需求量肉眼可見地在萎縮。
工廠這邊更明顯，智能製造產線的推廣速度比誰都預想的快。用工缺口正在收窄，而且收窄的速度，很不好看。」
喬宇補了一組數據。 他前兩天在一個行業內部報告裡看到的，某沿海城市的製造業企業，引入第一批智能製造產線後的三個月內，一線操作工的崗位需求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二十三，三個月，一座城市。
「被替代掉的那些人，絕大多數是三十五歲以上、只有初中或者高中學歷的中年勞動力。小趙我也理解你的心情，畢竟義務制教育也才普及沒多久，許多文化水平不高的人除了一身力氣，什麼技能都沒有。」
喬宇手裡的筆頓了頓：「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幹了半輩子流水線，突然跟他們說你可以回家了，機器比你便宜比你快。」
「那確實很殘忍。」
沒有人接話，畢竟從技術角度講，這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可沒有一個資本家會去宣傳技術轉型帶來的陣痛，他們只會歌頌未來的世界有多美好，多方便，多快捷。
方便到連人，都不需要了。
林宇從趙煜明開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原地，做個安靜的聆聽者。
趙煜明說完之後，一直在觀察林宇的反應。
畢竟，科技園裡跑的那些工程機器人，技術源頭就在這間大廳里。
他很期待能說出「我不會在建設未來城的時候，一邊打碎普通人的飯碗」的林教授，到底會拿出怎樣的方案出來。 林宇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沾著一層薄灰，透過灰濛濛的玻璃往外看，遠處工地上那些白色的工程機器人正在不知疲倦地運轉。
陽光打在金屬外殼上，折射出來的白光晃得人眼疼。
他的視線往更遠處移了移。
在工地外圍的簡易圍擋旁邊，幾個縮著肩膀的人影正沿著公路慢慢走遠。
步子不快，有點拖沓，像是腳上灌了鉛。
那是趙煜明剛才勸回去的那幾個農民工。
林宇盯著那幾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看了好幾秒。
來的路上，那個煎餅攤大叔擰緊的眉頭，那些打電話討論裁員名單的上班族，那條貼滿旺鋪轉讓紅紙條的商鋪街，靈夢ai後台里五條齊刷刷朝地面紮下去的招聘曲線。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他轉過身。
傅天行、喬宇、趙煜明，三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他身上。包括旁邊那七八個工程師，雖然沒有湊上來，但耳朵全都豎著。 林宇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像石子投進深潭，砸出來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我們是時候開始對所有人進行再教育了。」
所有人？
傅天行、喬宇以及趙煜明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