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行第一個坐不住了。
「林宇，你說的『所有人』，具體是多大範圍？還是說你有具體的方案？」
「所有人。」林宇再度強調。
「第一批，我計劃執行百萬人才的重新培養。」
林宇的這幾個字擲地有聲，一瞬間指揮大廳里連全息沙盤旋轉的嗡嗡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喬宇下意識嘴巴微張，握著筆的手如同石化了一般。。
趙煜明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第一批，百萬人？
不是百，不是千，是一百萬人？
傅天行的老花鏡這回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了，他一把按住，聲音發緊：「你再說一遍？」
「一百萬。第一期。」林宇走回全息沙盤前，順手拿起一支記號筆，在旁邊的白板空白處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第一批目標人群，就是受ai和智慧機器人衝擊最嚴重的一線勞動者。搬運工、分揀員、流水線操作工、基礎文員。」
筆尖在白板上刷刷地劃，每寫一個詞，後面都跟了一個箭頭。
「這些崗位正在被技術替代，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而這些人恰恰是最迫切需要新技能的群體。」
他放下筆，轉過身。
「vr學習輔助設備你們應該也聽說了。我那三十二個學生正在用，江海高中的四十二個孩子也在用。
效果你們有空去問問學生，他們比我更有發言權。」
傅天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林宇抬手攔住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設備產能的問題，超級工廠投產之後可以解決。以機器人自我複製的產線效率，一個月內鋪滿十萬台不成問題。」
一個月十萬台？！
喬宇手裡那支筆徹底放下了。
他雙手交疊撐在沙盤邊緣，腦子裡的計算器瘋狂運轉，嘴裡喃喃著什麼，算了好幾秒才停下來。
趙煜明站在旁邊，聽到「百萬人才培養」這幾個字的時候，胸口悶了一路的那口氣終於往外吐了半截。 這個方向是對的。那幾個被辭退的農民工的臉還在他腦子裡晃，如果這套方案真的能跑通，至少他們不用走投無路。
但緊跟著，另一個更扎心的問題浮上來了。
趙煜明攥了攥拳頭，開口了。
「林老師，想法是好的，可有個現實的問題。」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不高，但字字都往要害上戳。
「剛才那幾個農民工，現在就沒活兒幹了。即便有vr設備的輔助，按照我聽說的測試數據，讓一個零基礎的成年人完成職業轉型培訓，最快也要四個月。」
他停頓了一拍。
「那這四個月里，這些人吃什麼？喝什麼？家裡孩子的學費誰出？」
話音落下去，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喬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接過了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經年與體制打交道之後養成的謹慎。
「不止四個月的生活問題。如果培訓期間靠相關部門發放補貼來過渡，那這筆錢從哪來？
十幾億人口的國家，最怕的不是窮，是不均。 憑什麼接受培訓的人有補貼拿，沒接受培訓的人就沒有？這個口子一開，社會輿論怎麼說？財政能扛多久？」
傅天行也嘆了一口氣，語氣比前兩個人都重。
「而且人心是最複雜的變量。你給一個四十五歲的工人發四個月的補貼讓他去學新東西，他願不願意學是一回事，學完之後能不能真的找到新工作又是另一回事。萬一培訓完了發現新崗位還是不夠，那對這些人的打擊，會比失業本身更大。」
三個人的質疑像連珠炮一樣打過來。
趙煜明說的是眼前的生存，喬宇說的是制度的漏洞，傅天行說的是人性的困局。三條線擰在一起，把「百萬人才培養計劃」這六個字架在火上烤。
趙煜明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他剛才跑來找林宇，心裡其實也沒底，只是覺得林老師應該會有辦法。
可當傅天行和喬宇把問題一層一層剝開之後，他才發現這件事的複雜程度遠超自己的想像，自己看問題也還是太年輕了。
他看著林宇，等他的回應。
林宇靠在桌邊，雙手抱在胸前，從頭到尾把三個人的話聽完了，中間沒有打斷任何一句。
周圍那幾個工程師大氣都不敢出。
剛才講減震方案的時候，他們還覺得今天最大的震撼已經過去了。 現在看來，遠遠沒有。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誰說學習過程中就不能創造價值了？」
林宇開口的時候，語氣很輕，就像在課堂上拋出一道引導題。
但這句話的內容，讓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創造價值？學習過程中創造價值？
趙煜明第一反應是勤工儉學那套。但他轉念一想就否了，百萬人規模的勤工儉學？那得創造多少崗位才夠？
傅天行的腦迴路更偏學術一些，他想到的是產學研結合，讓培訓學員直接參與工程項目。
但那些零基礎的農民工，剛進培訓門檻就能上手項目？不現實。
喬宇乾脆沒猜，他直接盯著林宇，等下文。
林宇從桌上拿起記號筆，在白板旁邊的一張空白紙上，畫了一個簡筆畫。
畫面很簡單：一個人躺在一台艙體設備里，閉著眼睛，腦袋上方畫了幾條波浪線。 「第二代學習輔助睡眠艙。」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筆尖在「睡眠艙」三個字下面重重地劃了一道橫線。
大廳里的空氣又繃緊了。
「原理是這樣的。」
林宇把筆放下，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人在深度睡眠階段，大腦並沒有停止工作。恰恰相反，海馬體正在進行記憶鞏固和神經網絡的重組，把白天學到的東西從『臨時文件夾』搬到『硬碟』里。這個過程你們應該很清楚。」
傅天行和喬宇都微微點頭，這部分他們在vr學習設備的實驗過程中就好奇地看過相關資料。
「我計劃利用這個窗口期。」
林宇的聲音慢了半拍，給每個人留出理解的時間。
「通過非侵入式的腦電接口技術，讓睡眠中的大腦參與到雲端超算集群的輔助推演中去。」
他在簡筆畫旁邊補了幾筆，一條條虛線從人腦出發，連接到一個畫著「雲」字的方框上。
「畢竟，人的大腦本身就是一台超級計算機。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每個神經元平均七千個突觸連接，並行處理能力在某些特定維度上甚至超過目前最先進的超算。 尤其是模式識別、直覺推演和創造性聯想這幾個方面，矽基晶片到今天也做不到人腦的水平。」
傅天行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頻率越來越快。
他的大腦正在全速消化這個概念。
喬宇隱隱有預感，林宇怕是又要搞出不亞於醫療艙的奇蹟了。
「簡單來說。」林宇抬起手，在那個「雲」字方框旁邊寫下了一組關鍵詞：分布式生物計算網絡。
「每個使用睡眠艙的人，他的大腦在睡覺的時候，會成為一台龐大的分布式計算網絡中的一個節點。成千上萬個節點協同工作，輔助ai解決前沿科學和工程領域中那些需要海量並行計算的問題。」
他又在方框下面加了一行字：蛋白質摺疊、新材料分子模擬、流體力學複雜建模、基因序列優化。
「而這些計算所產生的智慧財產權和應用價值。」
林宇放下筆。
「會有一部分以現金的形式，直接結算給每一個參與睡眠的用戶。」
大廳里已經徹底麻了，這難道不是在寫科幻小說嗎？
讓人睡覺就能賺錢？還能讓睡覺的人主動協助ai運算？ 趙煜明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在腦門上狠狠敲了一錘子：
「等一下！」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您的意思是……這些人睡一覺就能賺錢？」
林宇點了一下頭。
「白天花兩小時用vr設備學習新技能，為職業轉型做準備。其餘時間參加線下各類實踐活動和技能競賽，既鞏固了學習成果，也保持了社會參與感。
晚上躺進睡眠艙，大腦參與雲端推演，產生價值，獲得收入。」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學習、實踐、創收。三件事同步進行。四個月的過渡期里，沒有任何一天是白過的。」
傅天行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聲悶響。
他盯著白板上那幅簡筆畫，眼珠子轉了好幾圈。 「你是說，人睡覺的時候腦子還能幫超級計算機幹活？」
「不是幫超級計算機幹活。」
林宇糾正了他的措辭，「是人腦和超算協同。超算負責海量數據的暴力窮舉，人腦負責在窮舉結果中進行模式識別和直覺篩選。
兩者各取所長，效率遠比單純堆算力要高。」
喬宇終於把眼鏡推回了正位。他沉默了好一陣子，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
「如果這條路走通了……就不是解決四個月生活費的問題了。」
他抬頭看向林宇，表情里混雜著太多東西。
「你這是從根上，把『人在社會中創造價值的方式』給重新定義了一遍。」
「對，這就是我替他們重新找到的路。
也是讓每一個環衛工、農民工甚至殘障者都能在文明的飛速發展下，也能安穩過好餘生的路。」
林宇走到窗前，往遠處掃了一眼。
工地外圍的公路上，那幾個農民工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 趙煜明激動得臉都紅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幾乎是追著林宇的背影問出了一句話。
「林老師，這個第二代睡眠艙……什麼時候開始研發？」
林宇轉回身。
他看了趙煜明一眼，吐出兩個字。
「現在。」
所有人的脊背在同一瞬間繃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