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薇是在結束當天的vr學習課程後接到父親電話的。
準確地說,是她父親陳根生主動打來的,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尋常。
陳根生是那種典型的傳統父親,覺得女兒在外求學不容易,能不打電話添麻煩就絕不打。
上一次主動打過來,還是半年前,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家裡那隻老母雞下了個雙黃蛋。
電話接通,陳根生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還是那副慢吞吞的皖北口音。
他先是問女兒吃沒吃飯,天冷了有沒有加衣服,學校的伙食怎麼樣,這些話說了快五分鐘。
陳雨薇安靜地聽著,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重。她太了解她爸了,要是真沒事,這會兒早就該說「那你忙吧,爸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里,陳雨薇只能聽到聽筒里傳來的、輕微的電流雜音。
「沒啥大事。」陳根生開口了,語氣聽起來很輕鬆,「就是想問問,你最近在學校里搞的那些個高科技,都還順利吧?」
「爸。」陳雨薇加重了語氣,「家裡是不是出啥事了?」 陳根生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陳雨薇的心都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也不算出事。」她爸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那層輕鬆的偽裝被撕掉了,露出底下藏著的疲憊,「鎮上那個快遞站,你還記得吧?就你王叔叔開的那個。」
「記得。」
「站里新進了一套機器,叫什麼……哦,智能分揀。包裹往傳送帶上一放,那機器自己就能看清地址,自己分好是去哪個村的,連打包都用不著人。」
陳根生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在努力理解一個他完全搞不懂的東西。
「以前沒農活的時候,我還能去站里找點搬貨、分揀的零工,一天也能掙個百十來塊錢。」
「現在王叔說,一台機器能頂五個人,二十四小時都不帶歇的,用不著那麼多臨時工了。」
陳雨薇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爸……」她剛開口,就被陳根生打斷了。
「沒事,你別操心。」她爸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故作的輕鬆,「我就是跟你閒聊兩句。爸身體好得很,回頭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總有活兒乾的。」
「你安心在學校學習,別惦記家裡。雖然你現在賺大錢了,但要是遇到啥困難都跟家裡說說。」
「爸年輕時候沒本事,沒能照顧好你,全靠你有出息,唉。」 「在學校里多注意身體,跟著老師好好學,爸先掛了。」
電話掛斷了。
陳雨薇一句話都來不及插上,始終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她在學習艙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宿舍樓下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冰冷的地板上畫出了一道窄窄的、孤獨的線條。
她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她爸的那句話。
「沒事,爸再想想別的辦法。」
幾乎是在同一個晚上,ai學院的另一間宿舍里。
趙磊剛從學習狀態中退出來,腦子還因為高強度的知識灌輸而昏昏沉沉的,手機屏幕上就彈出了他媽的微信視頻請求。
他揉了揉眼睛,接通視頻。
趙母的臉立刻占滿了整個畫面,表情帶著那種「我可算逮到你了」的急切。
「兒子!你可算接電話了!你再不接,媽這工作都要沒了!」
趙磊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他媽就把鏡頭一轉,對準了超市里新安裝的一排自助結帳機。幾個顧客正在機器前自己掃碼、自己裝袋、自己付款,動作雖然有點生疏,但確實沒收銀員什麼事了。 「看見沒?就這玩意兒!」趙母把鏡頭轉回來,聲音里全是焦慮,「說是為了提高效率,第一批就先拿我們收銀的開刀。下周就要出名單了,你說你媽我還能幹幾天?」
趙磊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爸的臉就從旁邊擠進了畫面一角。
趙父這個人向來說話直來直去,他盯著鏡頭,用一種有點酸溜溜的語氣開了口。
「兒子,你不是天天在學校里搞那個什麼ai嗎?怎麼你做的這個ai,先跑來把你媽的工作給弄沒了?」
這話像一記悶拳,砸得趙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大包大攬地表態:「爸!媽!你們放心!多大點事兒啊!以後我養你們!等我畢業了,你們就天天在家享清福,這輩子都不用再上班了!」
趙母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但那笑意只持續了不到兩秒,語氣又沉了下去。
「你養我倒沒事,可你王阿姨咋辦啊?」
趙磊臉上的笑容也跟著一點點收了回去。
王阿姨他認識,是他媽在超市里關係最好的同事。
一個很瘦、總是安安靜靜的女人。
趙母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王阿姨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男人前幾年跟人跑了,就剩下一個腦癱的女兒還在特殊學校上學。她這些年就靠著超市收銀員這份工作,一個月三千多塊錢,勒緊褲腰帶供女兒上學、維持兩個人的生活。」 「現在超市要裁人,她肯定在名單里。她今年都四十六了,又沒啥文化,你說讓她去別的地方找工作吧,今年這情況……唉。」
「她今天跑了好幾個地方,人家一聽她的年紀,連話都不想多說,直接就搖頭。」
趙磊坐在床沿上,手機拿在手裡,屏幕上他媽的臉還在說著什麼,但他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耳朵里突然嗡嗡作響。
一句話從記憶的最深處浮了上來。
那是很久以前,林宇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仰望青天的時候,別忘了腳下的大地。」
他當時聽得熱血沸騰,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
可直到此刻,這句話像一根帶著寒意的冰針,刺進他的心裡。
那天晚上,ai學院三十二人的群聊里,異常安靜。
沒有人發沙雕表情包,沒有人開玩笑互懟,甚至連個水群的都沒有。
因為有著同樣遭遇的,不止陳雨薇和趙磊。 孫浩家的電話是晚上九點打來的。
他爸在建築工地上幹了一輩子力工,現在工地上新來了一批工程機器人,搬鋼筋、扛水泥,這些以前全靠人力的粗活重活,現在全讓機器幹了。工地只留了一小部分技術工種做精細的收尾工作。
他爸,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兒子,你好好學,你學好技術賺大錢。」
吳志平的姐姐在一家電商公司做客服。
昨天下午開會,部門主管宣布,為了降本增效,公司將全面引入靈夢ai作為智能客服,現有客服團隊,全部解散。
整個團隊,三十多個人,一夜之間全部失業。
張巧兒的爸爸,那個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熬了快二十年的中年人,上個月終於還是收到了工廠的第二輪裁員通知。
林修遠的母親,在鎮上一家小飯館的後廚幫忙洗碗切菜,一個月兩千塊錢。
飯館老闆前天新買了一台自動洗碗機,又添了一台多功能切菜機,昨天就笑呵呵地跟她說,下個月不用來了。
一條條消息,一個個家庭,匯集在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裂縫,從每個人的腳下,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群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終於,趙磊發了一句話。
「兄弟們,咱們不能一邊自己吃著技術進步的紅利,一邊眼睜睜看著爹媽被時代淘汰吧?」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湖面。
周昊:「不能。」
蘇晚:「絕對不能。」
張小曼:「我早就想說了!這叫什麼事啊!」
陳雨薇:「我爸剛才跟我說,他會再想想別的辦法。可我知道,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
回復如潮水般湧來。
「我爸也是。」
「我姐也是。」
「怎麼辦?總得做點什麼吧?」
三十二個人的想法,在這一刻,達成了空前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