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剛踏進ai學院教學樓的大門,就覺得不對勁。
走廊里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這個時間段,平時總有三三兩兩的學生窩在休息區喝奶茶扯閒天,或者抱著筆記本電腦蹲在牆根敲代碼。
今天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他皺了下眉,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拐過走廊盡頭那個轉角的時候,
他看見了。
一樓大廳的門口,烏泱泱一片。三十來號人堵在那裡,把入口圍了個嚴嚴實實。
蘇晚、趙磊、齊思源、張小曼、陳雨薇、張巧兒、程建國……幾乎所有核心學生全到齊了。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對。
林宇的腳步頓住了。
他身後的李文浩也跟著停下來,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探向腰間。 手指碰到槍套搭扣的那一瞬間,他飛快地掃了一遍現場。
三十多號人把路堵得死死的,場面確實有那麼幾分圍堵的架勢。
李文浩的拇指在搭扣上摩挲了半秒,又悄悄挪開了。
都是ai學院的自己學生,不能嚇著人。
但他還是往前多邁了半步,卡在了林宇和人群之間一個恰好能伸手的位置。
下一秒,張小曼的嗓門炸了。
「林老師!林青天!你終於回來了!」
那聲音穿透了整條走廊,尾音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來回彈了兩遍,差點沒把頭頂的日光燈管給震下來。
林宇整個人愣在原地。
林青天?
什麼玩意兒?
他直接反問了一句:「你吃菌子了?」 張小曼完全沒接他的茬。她直接從人群里沖了出來,後面跟著趙磊、陳雨薇、周昊,一大幫人嘰嘰喳喳地湧上來,瞬間把林宇圍了個水泄不通。
李文浩確認了學生們的身份之後,暗暗鬆了口氣,但身體還是保持著那個「隨時能把林宇從人堆里撈出來」的微妙站位。
趙磊第一個開口。
「林老師,咱們搞出來的技術出大問題了。我媽快被裁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沒有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勁兒。
他把昨晚視頻通話里聽到的東西,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超市新上了自助結帳機,第一刀就砍收銀員。他媽站了八年的那個崗位,下周就要出名單了。
「還有我媽同事,王阿姨。」趙磊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啞,「她男人跑了,一個人拉扯著腦癱的女兒。就靠著那點工資過日子。現在連這個都要沒了,她四十六了,出去找活兒,人家聽完年齡直接搖頭。」
他說完,退了半步。
陳雨薇接上來了。
「林老師,我爸在鎮上快遞站做零工搬貨,現在站里進了智能分揀機,不需要那麼多臨時工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打電話跟我說沒事,說再想想別的辦法。」
陳雨薇停了一拍。
「可我知道,他沒有別的辦法。我想問問老師咱們有別的解決辦法嗎?他們年級大了,估計就算重新學,效果也不會太好。」
張巧兒沒有開口,只是低著頭站在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不用說,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家的情況。她爸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熬了快二十年,上個月終於收到了第二輪裁員通知。
向承志擠到了前面:「林老師,我姑在紡織廠做了十五年縫紉工,上個月廠里一口氣進了二十台自動裁剪機,她們整個車間三十多人全放了。」
吳志平跟上:「我姐的客服部直接解散了,整個部門換成靈夢ai。三十多個人,一天之內全部走人。」
林修遠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悶悶的:「我媽在鎮上小飯館洗碗切菜,老闆新買了洗碗機和切菜機,跟她說下個月不用來了。一個月兩千塊錢的活兒,說沒就沒了。」
一個接一個。
每個人都帶著自家的故事,每個故事的走向都一模一樣。
林宇站在人群中間。他沒有打斷任何一個人,也沒有急著給出回應,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看得很清楚。 這幫學生臉上掛著的東西,不止是焦慮和憤怒。
那些情緒底下,藏著一層更深的、更讓人難受的東西。
是動搖。
他們在懷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拼了命地學ai,搞機器人,建未來城。
結果最先被碾過去的,竟然是自己的爸媽。
最後一個說完話的是孫浩。
他爸五十了,在工地上搬了一輩子鋼筋,現在工程機器人上了之後,連搬鋼筋都輪不到人了。
「我爸在電話里什麼都沒說。」孫浩的喉結滾了一下,「就最後說了一句,『兒子你好好學』。」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三十多個人把林宇圍在中間,像一群在暴風雨里找不到方向的船,本能地朝著燈塔聚攏過來。
林宇清了清嗓子。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說的這些情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是社會進步的必然結果。」
趙磊的臉微微僵了一下。
「我說過,技術的發展會導致許多舊的行業消失,這是不變的規律。蒸汽機出來的時候,手搖紡車的女工失業了。
汽車出來的時候,馬車夫失業了。
現在ai出來了,更多的人面臨同樣的處境。」
他看了一圈。三十幾張臉,每一張都在往下沉。
「歷史的車輪碾過去的時候,從來不會因為碾疼了誰就停下來。」
這句話落下去,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工地傳來的隱約機械聲。
趙磊咬了一下嘴唇。 他勉強咧了咧嘴,擠出一個笑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沒事林老師,咱們就問一問。實在不行,我們把學習設備給爸媽用用,讓他們也當一回學生,學點新本事。」
這句話本來是想活躍氣氛的。但他自己說出口之後,卻率先沉默了。
因為他腦子裡緊跟著就浮出了王阿姨的臉。四十六歲,沒什麼文化,一個人帶著腦癱的女兒。
給她一台學習設備,她真的學得會嗎?學會了又怎樣?誰會要一個四十六歲的「新手」?
趙磊沒再吭聲。
就在這時候,陳雨薇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廳里,每個字都傳得很遠。
「那那些靠拾荒為生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怎麼辦呢?」
趙磊扭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環衛工人,還有殘疾人。」陳雨薇的語速不快不慢,「就算給他們重新學習的機會,真的有什麼適合他們的工作嗎?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們繼續勞動了,可他們有些人沒有養老金,沒有子女保障。」
她停了兩秒。 「我不是聖母心發作。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如果技術的發展速度終究會吞噬掉一部分人,那我們老了以後,會不會也成為被淘汰的對象?」
這句話一出來,大廳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趙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愣在那裡,嘴巴微張,大腦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昊雙手插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句話都沒有。
張小曼剛才還滿臉急切地喊著「林青天」,此刻整個人縮了半截,兩手攥著衣角,手指發白。
蘇晚站在人群最外圈,抱著胳膊,眉頭皺得很緊。
齊思源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陳雨薇說的是對的。
今天被替代的是父母,是王阿姨,是拾荒老人,是流水線上的工人。
明天呢? ai在進化,在疊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
他們這幫學ai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答案。
一點都不遠。
而且這還涉及到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如果社會每次的技術進步,都對基層的飯碗被砸個稀巴爛無動於衷。
等他們老了,變成新的弱勢群體時一樣會被未來的某種新技術代替。
這個社會,不應該,也不能變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