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日光燈嗡嗡地響,照得每張臉的顏色都往下掉了一層。
陳雨薇說完那番話之後自己也愣了。
如果社會每一次技術進步,都對基層被砸掉的飯碗無動於衷,等在座所有人老了的那天,一樣會被更新的技術碾過去。
這個邏輯太簡單了。
簡單到三十多個學ai的人,竟然沒有一個能站出來反駁。
趙磊的右手時不時地去撓了撓後腦勺,頭髮都快被他薅禿了。他張了兩次嘴,每次都把話又咽了回去。
周昊低著頭盯地板磚的縫隙,鞋尖無意識地來回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張小曼剛才喊「林青天」時那股衝勁散了個乾淨,整個人也愣住了,她也沒想過未來的自己也會成為被淘汰的對象。
林宇的視線緩緩地從左到右,把每一張臉都掃了一遍。
趙磊攥拳頭的樣子。陳雨薇睫毛上那層尚未落下的霧氣。
張巧兒揪緊袖口的手指。
齊思源推眼鏡時微微發顫的指尖。 他開口了。
「我剛才說了,舊的行業消失,攔不住。」
停了一拍。
「可我沒說,不能創造新的行業。」
走廊里的空氣猛地鬆了一截。
那沉悶的氣氛消散了片刻。
林宇沒給他們發愣的時間,直接開講。
「第二代學習睡眠艙,今天下午在東郊科技園已經完成了原理講解和初步架構設計,研發正式啟動。」
他掃了一圈。
「核心功能,一句話。」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讓人在睡覺的時候賺錢。」 趙磊的腦子「嗡」了一下。
張小曼從蘇晚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滿臉寫著「您在逗我?」。
林宇沒理會,繼續往下講。
「人在深度睡眠階段,大腦沒有停工。海馬體在做記憶鞏固,神經元在大規模同步放電和突觸重組。
第二代睡眠艙利用非侵入式的高密度腦電傳感陣列,在不干擾自然睡眠周期的前提下,讓大腦參與到雲端超算集群的分布式推演中去。」
他的語氣跟平時上課沒有任何區別。平穩,清晰,不帶半點煽情。
「推演產生的智慧財產權和應用價值,會有一部分以現金形式,直接結算給每一個參與者。」
趙磊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
「具體操作流程是這樣的。白天花兩小時用vr設備學新技能,為職業轉型做準備。其餘時間參加線下實踐活動和技能競賽,保持社會參與感。晚上躺進睡眠艙,大腦參與推演,賺錢。」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學習、實踐、創收。三線並行。四個月的過渡期,沒有一天是白過的。」
趙磊整個人往前躥了半步,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等等!林老師!睡覺就能賺錢?真的假的?」
「技術原理今天下午跟傅教授和喬教授當面講過了,他們全程在場。有疑問你去找他們確認。」
趙磊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腦子瘋狂運轉了兩秒,又追了一句。
「那這設備,普通人用得起嗎?我媽一個月就三千出頭……」
「所有睡眠艙設備,不賣,只租。」
林宇加了一條關鍵信息。
「租賃費用從用戶日後的收入中分期扣除。前期投入為零。任何人,只要願意參加,直接用。」
前期投入為零。
這五個字落進趙磊耳朵里的時候,他感覺膝蓋都在打顫。所有碎片在腦子裡咔嚓一聲全拼到了一起。
「那我媽那種情況,崗位沒了,白天學點新本事,晚上睡一覺還能賺錢。四個月後學完,直接就有新的工作方向了?」
林宇點了一下頭。
趙磊的鼻子酸了。他使勁咧了咧嘴,想把那股子勁兒憋回去。 笑容還沒擠出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老師,那像我爸那樣的呢?」
陳雨薇,語氣滿是擔憂。
「他快五十了,學東西的速度肯定比我們慢得多。還有趙磊說的那個王阿姨,四十六歲,一個人拉扯腦癱的女兒。
白天能抽出兩小時學習就不錯了,晚上睡覺賺的那點錢……夠養活一家人嗎?」
趙磊臉上剛浮起來的光彩暗了半截。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層。他媽那種情況或許還好辦,畢竟才四十出頭。
可王阿姨呢?每天下班還得回家照顧女兒,四十六歲的女人出去找工作,光年齡這一關就過不了。
林宇沒繞彎子。
「睡眠艙的分布式推演收入,根據初步計算模型,單個參與者在標準睡眠時長內產生的計算價值,折算成收入大約在每月三千到五千之間。」
三千到五千。
趙磊的呼吸頓了一下。他媽站了八年收銀台,一個月到手三千出頭。 王阿姨更少,兩千八。
「這個數字會隨著接入的超算集群規模擴大、承接的商業項目增多而持續上漲。」
林宇補了一句,「對很多家庭來說,這筆錢足以覆蓋基本生活開支,讓他們在轉型期里不至於斷糧。」
陳雨薇的手指鬆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鬆開。
「那社會上那些老年人呢?」
她的聲音低了半度。
「還有殘疾人。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們再接受培訓、再就業的人。有些人沒有養老金,沒有子女保障。他們連躺進睡眠艙,可能都夠嗆。」
走廊里再次安靜了。
這個問題已經從「自己家人」推到了「整個社會」的層面。
在場的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接不上話。
林宇看著陳雨薇。 「我會啟動一個專項計劃。延壽醫療和基礎生存保障,雙軌並行。」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醫療艙接下來會走向大規模推廣和降本,讓每一個人都用得起。這是第一步。」
「基礎生存保障的資金來源,就是睡眠艙網絡運轉後產生的利潤。
當百萬人規模的網絡穩定運行之後,整個分布式計算系統每年產生的商業價值是天文數字。
從這筆利潤里拿出一部分,定向覆蓋那些無法自主創收的群體。技術上和財務上,都完全可行。」
他的視線從陳雨薇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的目標很明確。不讓任何一個人被甩下車。每一個人,不管年齡、身體狀況、教育程度,都要一起走。」
走廊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了大半截,走廊兩側的日光燈管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貼在乳白色的地磚上。
張小曼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趙磊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心裡的大石頭終於去掉了。 程建國站在人群最外圍,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吭。
他腦子裡閃過奶奶的臉,心裡最大的恐懼也漸漸消除了。
他雖然大仇得報,可奶奶還能陪他多久,在有限的餘生里和他能搭上的話題還能有多少?
這也是他面對這個話題不敢吱一聲的原因。
可林老師還是和當初一樣。
哪怕科技再發達,也從來不會忘記普通人,甚至不會忘記在社會角落裡掙扎的人。
他咬著後槽牙,頭偏過去,把翻上來的酸意硬壓了回去。
他今年十八歲了,不能輕易掉眼淚了。
沉默維持了將近半分鐘。
齊思源推了推眼鏡。
全場第一個開口追問。
「老師。」 「這個計劃,會不會太理想了?」
趙磊皺了下眉,剛要張嘴,被旁邊周昊拽了一下衣角。
他瞪了周昊一眼,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
齊思源只看著林宇,一條一條往外擺。
「牽扯麵太廣了。動的人太多了。觸碰的利益太深了。」
他稍微停了一下。
「老師,我信您的技術。可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技術的範疇。這個計劃牽扯的面太廣了,動的人太多了,觸碰的利益太深了。
睡眠艙的推廣需要大量的基礎設施、需要雲端超算的海量算力、需要和各級地方政府協調、需要應對可能出現的社會輿論質疑……每一項都是一座大山。」
所有人都被齊思源這番看似清醒的發言給帶回了現實。
他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老師,畢竟自己的老師連癌症都能攻克,間接救治了不下於上萬絕症病人的命。
可這計劃怎麼看都不亞於第二座未來城。
未來城一天才能服務多少人?可這計劃,顯然是要拖著上億人的份量往前飛。 林宇看著齊思源。
他沒有否認對方說的任何一個字,甚至點了一下頭。
「你說的這些山,一座都不少。」
齊思源微微眯起了眼。
「不過有一件事,你搞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