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理想，但不是空想。」
林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拔高半分，語速也沒有加快。
三十多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走廊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理想和空想的區別只有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有沒有能力把它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可執行的步驟，然後一步一步地去做。」
齊思源推了推眼鏡，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講。
林宇轉過身，看著齊思源，開始逐條拆。
「你說基礎設施。未來城的超級工廠本身就是一個巨型製造基地，睡眠艙的量產在工廠投產之後可以迅速鋪開。一期產線的規劃容量足夠覆蓋第一批百萬用戶的設備需求。」
齊思源的眉頭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鬆開。
「你說雲端算力。」林宇豎起第二根手指，「別忘了未來城的能源核心是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趙磊先反應過來了。 「老師你是說核聚變反應堆？可是那和算力有啥關係？」
林宇搖了搖頭：「趙磊你有空的時候看看經濟學，別以後連私房錢都藏不了。」
在場眾人頓時看向了何文麗，後者都被看紅了臉道：「你們都看我幹嘛？趙磊的私房錢和我有啥關係？」
「戳幾下筆桿子的關係。」周昊咧著嘴說。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林宇嘴角微揚，繼續補充：「無窮盡的能源是硬通貨，在未來幾乎堪比貨幣。」
「既然電力幾乎無限供給。那麼雲端算力完全可以用電力和全國現有的零散算力平台做交換。
我們出電，他們出算力。這樣整個分布式計算網絡的天花板，可以隨著接入節點的增加持續拉高。」
所有人頓時一愣，這才明白原來電力的本質是能源，在某個時代緊缺的資源完全就是最硬的貨幣。
齊思源的腦子轉的飛快，思路一下打開。
核聚變提供的電力規模，理論上確實能支撐起一個國家級的算力交換體系。
「你說跟地方政府協調。」林宇看向齊思源，又伸出一根手指： 「國安體系已經在深度介入整個未來城項目。百萬人才計劃一旦上報，它帶來的就業穩定效應，你覺得哪一級的決策者會不配合？」
齊思源嘴唇微張，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個計劃的本質是什麼？解決失業問題。全國上下哪個地方不頭疼就業率的數字？
一個能大規模穩定就業的方案送到桌面上，不要說配合，搶都來不及。
「最後一條，社會輿論。」林宇收回手指，「用結果說話。第一批四十二個高中生的測試數據就擺在那裡，
等百萬人才計劃正式啟動，第一期的受訓者數據一公布，所有的質疑都會閉嘴。」
他停了三秒。
「你說的那些山，一座都不少。但每一座，我都已經找好了路。」
走廊里靜了一會兒。
齊思源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框，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原本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
果然老師就是老師，從來不會只是單純的空想，每一條路都找到了答案。
他永遠都是最高的那座山。 「老師。」
他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您早就準備好了？」
林宇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了一圈，看著這三十多張從焦慮沉重慢慢轉亮的臉，淡淡笑了一下。
「還記得我教過你們的話嗎？」
安靜了不到一秒。
然後，幾乎是同一個瞬間，三十多個聲音疊在一起，從走廊的這頭一直響到那頭。
「仰望青天的時候，別忘了腳下的大地。」
聲音不算整齊，有人快了半拍，有人慢了半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趙磊喊得最響，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喊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略帶幾分年輕人的尷尬。
陳雨薇的聲音淹沒在人群里，但她的嘴唇分明一個字一個字地都跟上了。她的手指終於鬆開了攥緊的袖口，指尖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褶皺印。 張小曼從人群後面探出腦袋，趁著大家都在回味那句話的勁兒還沒散，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還以為咱們以後都只能去造機甲養老了。」
聲音不大，但架不住走廊回聲好。
周圍好幾個人都聽見了，齊刷刷扭頭看她。
林宇也聽見了。
他瞥了張小曼一眼。
就一眼。
張小曼的腦袋「嗖」一下縮回了蘇晚身後。蘇晚站在旁邊，嘴角不動聲色地牽了一下。
她和張小曼飛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瞳孔里同時閃過幾個詞。
機甲、太空、兩個月。
這個秘密被兩個人默契地按在了各自的表情底下，半個字都沒漏出來。
但周昊可比她們想的靈敏。 「什麼機甲？」
他像是抓到了什麼關鍵情報一樣，腦袋一歪，整個人往張小曼那個方向湊了過去。
「你剛才說機甲？什麼機甲？誰的機甲？」
張小曼從蘇晚背後露出半張臉，乾笑了兩聲。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隨口一說！別當真啊周昊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心裡去！」
周昊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兩遍，又看了看蘇晚。
蘇晚的表情紋絲不動，完美地維持著一個「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無辜臉。
周昊狐疑了一聲，明顯不信，但還沒來得及追問，林宇的聲音就壓過來了。
「好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拉了回去。
「都散了吧。」
林宇掃了一圈，開始趕人。 「你們的任務還很重，未來城的建造速度只會越來越快。未來不會在原地等你們。」
他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別到時候城都建好了，你們的項目還不能上線。那未來城就成光杆司令了。」
趙磊第一個「噗」了出來。
緊接著笑聲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人群里擴散開。
張小曼笑得直拍蘇晚的胳膊，蘇晚被她拍得往旁邊躲了一步。陳雨薇也彎著眼睛笑了，鼻尖上的那點紅還沒退乾淨。
笑聲散去之後，人群開始往兩邊分流。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回各自的工位和實驗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鋪開。
趙磊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跟周昊說著什麼，手在空中比劃個不停。
陳雨薇和張巧兒並肩走著，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步子踩得很穩。齊思源走得最慢，手插在褲兜里，腦子裡顯然還在高速運轉。
張小曼走出去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林宇。
林宇正靠在牆邊，胳膊抱在胸前，看著他們散去。 張小曼沖他心虛地咧了咧嘴，然後腳底抹油，一把拽著蘇晚的胳膊跑了。
蘇晚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小聲抱怨了一句「你拽我幹嘛」，聲音飄出去老遠。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日光燈嗡嗡地響，白色的光打在乳白色的地磚上，反射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李文浩站在林宇身邊，也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背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林老師，您剛才那些話，說得真好。」
林宇搖了搖頭。
「話說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出來。」
他從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
腦子已經開始自動切換到工作模式了。
第二代睡眠艙的原型機研發要加速推進，今天下午在科技園講的那套架構還需要細化成詳細的工程圖紙。 百萬人才計劃的方案得整理成正式文件上報國安體系，格式、措辭、數據支撐，一樣都不能馬虎。
學生們各自的項目進度不能因為今天這場集體情緒風暴而停滯，回頭得挨個檢查一遍節點。
還有黑匣子。
魏靖海那邊確認已經安全到手了，但數據還沒送過來。
那東西裡面裝的如果真是他推測的內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量級又得往上翻一番。
他正準備邁步回辦公室，褲兜里的加密手機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來，屏幕上彈出一條信息。
發送方：黃振國。
內容只有一行字：
「東西已送到江海市軍用基地，相關數據會同步到你的加密終端。另外其餘數據已按照你的意見閹割後交付m國。」
林宇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
「收到。」 發送。
手機揣回口袋。
他抬腳朝走廊盡頭走去，略微加速的步伐映照著他不平靜的心。
李文浩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空曠的走廊里發出規律的迴響。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拉窗簾，午後的陽光透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道長長的光帶。
林宇穿過那道光帶，推開辦公室的門。
接下來，自己心裡的那個猜測，也該驗證了。
腳踏實地和仰望星空，從來不是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