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些極端物理條件，其實還有別的地方。」
林宇說完這句話後，示意榮宇華幫自己把角落裡的白板推過來。
榮宇華怔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房間角落裡居然還放著一塊蒙著薄塵的移動白板。
他不敢耽擱，快步走過去，雙手抓住冰涼的金屬框架，推著白板挪到林宇身邊，輪子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林宇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拔開筆帽，沒有絲毫猶豫，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一串複雜的數學公式。
筆尖划過白板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將無形的物理法則拽入了現實維度。
一串優美又深奧的符號組合出現在眾人眼前。
阿庫別瑞度規。
這是曲率驅動的理論基礎，是人類對時空扭曲最直觀，也是最瘋狂的數學描述。
「奇異物質是一種負質量物質。」
林宇邊寫邊說，聲音很平穩。
「它能讓空間在飛船前方收縮，後方膨脹。這就是曲率驅動的核心原理。」
他在公式的某一項下面畫了個圈。
「但這東西其實存在於真空中的每一處角落。只不過出現時間極其短暫。」
沈崇淵盯著那個被圈起來的負質量項，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量子真空漲落？」
林宇點頭。
「對。真空不空。」
他轉過身，用馬克筆在白板的空白處畫了一條平直的橫線。
「我們可以把絕對真空的能量基準看作是這條零線，一片絕對平滑的鏡面。但在量子尺度下，這片鏡面其實是一片沸騰的海洋。」
他在線條上下畫出無數細小的，急速起伏的波紋。
「在每一個普朗克瞬間，能量之海中都會憑空誕生出無數的虛粒子對，一個攜帶正能量，另一個則攜帶等量的負能量。它們就像海水中突然冒出的氣泡，出現後會立刻相互吸引，碰撞，然後湮滅，重新將能量歸還給真空，讓大海恢復平靜。」
他的筆尖點在一個波紋的最低谷。
「這個從誕生到湮滅的過程快到無法想像，但並非不存在。而那些攜帶負能量的虛粒子，在它們存在於世的億萬分之一秒內，就是一種天然的，能夠排斥引力，扭曲時空的物質。」
「這就是奇異物質的雛形。」
沈崇淵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可捕獲它需要極強的引力場約束……」
他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因為他瞬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捕獲奇異物質，本身就需要一種奇異物質製造的容器來盛放。
這不就陷入死循環了嗎？
林宇把沈崇淵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沒錯，這就是『種子悖論』。」
「想要捕獲奇異物質，首先需要一個奇異物質製造的引力陷阱。」
「但我們連第一顆種子都沒有。」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屏幕上那些表情各異的面孔。
有些人還沒完全理解，眉頭緊鎖。
林宇繼續解釋。
「我打個比方。你想釣一條非常特殊的魚，這條魚只吃一種餌料，而那種餌料恰好就是這條魚本身。」
「所以你要先抓到一條魚，才能用它去釣更多的魚。」
「但問題是，你連第一條魚都沒有。」
賀凌川聽到這裡，右手握著拳在桌上重重一拍。
「這不扯淡嗎！」
裴志遠的聲音更沉。
「這不是死循環嗎？沒有奇異物質就造不出曲率引擎，造不出曲率引擎就得不到奇異物質！」
其他人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榮宇華也心裡暗自沉思：這不就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嗎？
魏靖海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賀凌川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著屏幕。
「林院士，那您一開始打算建造空天母艦的時候，是怎麼打算攻克這個技術瓶頸的？」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的視線重新聚焦到林宇身上。
林宇沒有迴避。
「還是那句話。」
「原本我有五年時間，利用這幾年發展出來的量子超算，窮盡所有可能的能量場構型，最終從量子漲落中捕獲並穩定奇異物質。」
「可現在時間只剩六個月了。」
任憑林宇速度再快，可五到十年的時間，和六個月比起來簡直差得太遠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發展速度，林宇甚至有可能在三年內就完成空天母艦的全部建造。
可時間終究是一柄最快的刀。
會議室陷入長達十秒的死寂。
沒有人再發言，只有視頻連線那頭傳來的細微電流雜音。
魏靖海雙手交叉撐在桌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們只能坐等六個月後的審判日？」
「然後安靜地等死嗎？」
林宇抬起頭。
他掃過屏幕上每一張繃緊的臉。
然後，他吐出一個字。
「有。」
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間停滯。
林宇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他停頓了兩秒。
「搶！」
這個字砸下來的瞬間，視頻那頭所有人的心都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黃振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保持著敲擊的姿勢，卻沒有落下去。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是說……對UAP動手？」
「搶觀察者的奇異物質？」
林宇點頭。
他在屏幕上調出之前黑匣子的數據，那些諧振紋路的特寫圖再次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UAP能夠實現曲率飛行，它內部必然攜帶奇異物質。」
「只要我們能擊落一架，提取出哪怕零點一克的奇異物質，就能反向複製並製造曲率炸彈。」
「用曲率炸彈在隕石前方引爆，製造大範圍的時空扭曲，強行偏轉它的軌道。」
裴志遠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教授，我必須問一句……」
「面對那種東西，我們有把握贏嗎？」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連一直站在林宇身後的榮宇華，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他三十五年的人生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