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超越了?(5k 求月票)
原子鐘精度仿真實驗室里,現在已經進入了難得的清閒狀態。
現階段遙測數據處理,批次溫度標定,鐘差穩態測試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全部收尾,流水線式的通宵攻堅暫時告一段落,連日連軸轉的課題組組員終於得以喘口氣,大家毫無形象地癱在工位上,一邊整理著桌上零碎的列印文件,一邊閒聊著。
「可算是熬過這一關了,要是後面進度不趕,我非得回老家躺上兩天不可。」
博後丁旭揉著發黑的眼圈,端起冰可樂灌了一大口:「最近天天寫代碼寫到偏頭痛,我感覺我的髮際線已經退守到山海關了,再這麼熬下去,快成伏地魔了。」
「誰說不是呢?今晚高低得去網吧整兩把遊戲,新出的dota版本我還沒摸過呢。」
旁邊的一個人也搭話:「聽說雙旦大學那幫人這次做的模型挺給力的,既然大局已定,我們這些打雜的也該放假過節了。」
眾人嘻嘻哈哈的,難得擁有一段不用去追遙測數據,不用通宵盯仿真,不用改技術報告的空閒窗口期。
在所有人看來,本輪關於星載原子鐘溫漂建模,頻段兼容互操作方案的論證工作已經塵埃落定,剩下的只是等待大後天跟俄方代表團的最終談判,他們這兒基本不可能再有大的調整。
實驗室負責人孫主任這個時候突然推門走了進來。
「大家把手頭上的私事都停一下。」
孫主任開口後,實驗室里原本喧鬧閒聊的聲音一下收斂,幾個剛才還歪倒在椅子上的研究員們心裡一驚,紛紛以最快的速度坐直了身體。
「剛剛梅工那邊的對接會出了變動,我們實驗室立刻啟動緊急核驗任務,兩套技術方案,同步並行,進行實測數據對標。」
話音落下,實驗室里的一眾研究員和研究生全都一愣。
丁旭反應很快,疑惑地出聲問道:「孫主任,我們現階段的地面實驗不是已經全部結束了嗎?該測的穩態參數、溫漂係數、Allan方差閾值都已經標定入庫了。」
「而且,這些方案不都是基於我們現有的實驗路線和實測數據推導出來的嗎?這時候還要緊急核驗什麼?」
這句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國內關於導航衛星原子鐘的工程研發邏輯高度統一,地面上做溫度穩態測試,數學上套用經典的指數衰減噪聲模型,仿真里用馬爾可夫隨機遊走進行擬合,最後在工程實現上加一個一階線性修正係數來充當溫漂餘量。
在大家的認知里,所有上報的工程方案,必然都是脫胎於這套成熟,可復現的實驗體系,既然數據源相同,擬合邏輯也是行業標準,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出現顛覆性的偏差,在這個時候推倒重驗,不是折磨他們嗎?
科研人雖說是牛馬,但不該乾的活,他們還是要反抗一下的!
「你剛才說的,只對了一半,兩套方案里,雙旦大學陳宇提出的那套方案,確實完全貼合我們現有的實驗路線與經典建模體系,採用傳統的馬爾可夫指數噪聲模型,依託我們—50。C的穩態收斂數據,完全貼合現有實驗體系。」
「但問題是,剛剛燕大的人,在會上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模型。」
「那套模型,不遵循指數衰減記憶核,聽說是基於分數階隨機微分方程,冪律長記憶反常擴散重新重構出來的新體系。」
「它不否定我們的穩態實驗數據,但和我們動態軌道工況的建模邏輯很大的不一樣。」
在場的所有人很快聽懂了問題的嚴重性。
臥槽!
是哪個不講武德傢伙提出來的?
下一秒,實驗室里壓抑的哀嚎此起彼伏,滿屋子都是科研牛馬的破防聲。
他們吐槽歸吐槽,但擔心對方是大佬,所以也不敢給對方上教育課。
大家不牴觸進步,不牴觸創新,更不牴觸攻堅克難。
但你創新能不能挑個好時候?
孫主任把利害關係跟他們講了後,他們才終於理解了一點這次的重要性。
以往所有人都默認地面穩態實驗得出的結論,可以直接無縫平移到在軌的動態場景中。
可漆昊的模型卻用數學邏輯證明了一件事,地面溫度下的穩態收斂不代表太空動態工況的可靠,短時擬合正確更不代表長期軌道運行中沒有累積誤差。
「我強調一遍,本次核驗,嚴禁一上來就直接跑完整的軌道仿真,直接去輸出那個兩系統載噪比的安全餘量結果,我們深耕導航工程這麼多年,做事必須循序漸進由淺入深。」
「對比兩套模型的噪聲記憶衰減規律與長時殘差累積特性,我要看看,長記憶冪律衰減和經典指數衰減,在實測動態數據面前到底誰能站得住腳。」
「還有,核驗數值求解的複雜度。」
「然後再對標我們實驗室的實測AIlan方差數據,驗證新舊模型在穩態,動態雙工況下的適配性,最後一步,才是復盤雙系統兼容安全餘量,給出最終判定結論。」
聽完這套核驗流程,丁旭心情複雜:「孫老師,也就是說如果燕大提出的方案是對的,那我們之前的整套仿真體系,其實只是地面工況正確,而太空中真實的動態工況物理機制,在我們模型里其實是先天缺失的?」
「準確來說,陳宇的模型是工程近似最優解,他在平時夠用好算穩定,但在高精度跨境頻段兼容,零容錯軌道互干擾判定的極端場景下,存在嚴重盲區,這就是我們必須在談判前,需要核驗、分清對錯的原因。」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知道避免不了要加班了,他們只能迅速收起心思,放下了所有假期的念頭,紛紛坐回了工位。
「丁旭,開工作站,把M5試驗星在軌溫控腔的動態溫度遙測數據導出來!」
「小劉,去把MATLAB的編譯環境重新配置一下,準備承接分數階代碼!」
深夜十一點半,燕大某處走廊上有兩道高大的身影。
瓦列里,曾是蘇聯科學院列別捷夫物理研究所資深研究員,親身參與過格洛納斯初代星載時頻系統的疊代研製,是蘇聯衛星原子鐘領域的核心骨幹。
和他在一起的人叫尤里,之前全程跟進過蘇聯蟬系列導航衛星的地面測試與在軌標定工作。
兩人走到燈火通明的遙感樓附近,腳步不約而同放緩。
「尤里,看著他們,你想起什麼了?」
「想起那時候我們全力疊代蟬導航衛星的時頻校準系統的時候,為了搶在西方之前完成系統定型,保障後續組網發射,我們一樣把行軍床搬進實驗室,白天晚上都守在那裡。
「餓了就啃黑麵包,為了一個積分項的收斂性,一組時鐘漂移的補償算法,和所里的數學家通宵辯論,反覆推演。」
「那個年代,我們都堅信,自己是在為祖國的事業鋪路,為人類的航天探索打下基礎,可惜世事無常,蘇聯解體之後,一切都碎了。」
「頂尖院所紛紛縮減經費,停滯攻關,大部分科研人員無處立足,紛紛出去謀生,有些人倒賣起了酒水來餬口。」
「很多人沒有辦法,還去了美國。」
兩位專家相視一眼,發現對方都是一臉的遺憾。
蘇聯解體後的十年,是一代紅色科研工作者最痛苦的時代,純粹的科研理想被現實的煙火碾碎,曾經撐起國家頂尖航天,物理領域核心技術的學者,一夜之間失去平台,失去經費,連安穩的生活都難以維繫。
要不是華國團隊帶著十足的誠意和科研保障,將他們請到了這片東方土地,他們估計也準備去美國混個退休了。
初來之時,瓦列里只是將這份工作當作安穩的養老依託,順帶指導一下這裡的華國學生。
傳統俄國科研界的認知里,雖說華國經濟方面比過去好多了,但衛星原子鐘,精密測控這類需要數十年技術積澱,工程疊代的硬核領域,想要追趕西方與俄國,依舊很難。
可日復一日的相處與觀察,讓他有點改觀了。
這些年輕的華國科研人身上,有著一種如今俄國科研界丟掉的熱忱。
他們不懼艱苦耐得住寂寞,為了納秒級的時鐘精度優化,能夠連日連夜攻堅不休。熬得布滿紅血絲的眼眸里,沒有對名利的追逐,只有一種熟悉的,曾屬於蘇維埃科研人的堅定信念。
「你說,他們是不是有點像當初的我們?」瓦西里感嘆。
尤里搖頭:「我覺得不太像,他們比我們還是差遠了。」
「你不得不承認,華國學生的基礎確實差。」
「我聽別人說,他們原子鐘好像出了點問題。」
「不是吧,不是馬上要談判協商了嗎?如果他們現在原子鐘出了問題,那大後天的技術談判,他們恐怕會過得非常艱難。」
此時清大。
「拍!」
邱院士把手中的書拍在了講台上。
「荒唐!簡直是荒唐!」
邱院士一開口,嚇得在座的幾位清大年輕教授和研究生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看看!你們都給我看看這幾行公式,一個分形維度上的對稱積分,一個在「(1—a)
處的共軛相消,把整個非平衡態溫漂的物理機制給閉環了,這麼漂亮的解析求解,為什麼不是從我們清大數學中心走出來的?!」
面對對方的火氣,會議室里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說話啊!平時要經費的時候,一個個在報告裡寫得天花亂墜,什麼攻克國家卡脖子技術,什麼建立國際領先的仿真。」
「我們的實驗設備,全是從德國和瑞士進口的最新型號!還特意給你們組批了咖啡和水果,就為了讓你們在實驗室里腦子清醒一點!」
「結果呢?!燕大的學生出盡了風頭。」
「你們這幾天待在項目組裡到底在幹什麼?你們的學術敏銳度呢?都著了魔,還是腦子被水給泡了?!」
面對邱院士連珠炮一般的質問,坐在下首的一位博三組長縮了縮腦袋,小聲說道:「邱老師,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啊,雙旦大學的陳宇,那是用了經典的奧恩斯坦·烏倫
貝克過程來做指數加權衰減的,他的模型確實收斂得極好,連時頻領域的幾位專家,我們也是按照慣例,進行地面靜態對標的————」
「慣例?慣例能幫你去跟老俄上談判桌談判嗎?!」
邱院士氣得瞪了他一眼。
原本邱院士還準備借著這次北斗和格洛納斯談判的機會,在工信部和航天集團面前好好展現一下清大在應用數學領域的統治力。
結果倒好。
清大團隊連雙旦大學模型的問題都沒看出來,結果反倒被燕大一個剛進組的新生,用一套新方案在對接會上出盡了風頭!
「丟人啊!丟人丟到隔壁去了!」
邱院士和隔壁某位有著深厚的淵源,這就導致他絕對不允許清大的學生落後於燕大。
「你們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我們在人才待遇、計算資源、項目預算上全都壓著燕大一頭,最後卻出了這麼大的偏差?!」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這時,坐在前排,一個因為通宵做仿真的清大直博生,似乎是有些熬糊塗了,嘟囔了一句:「邱老師————其實,這真不是我們學術態度或者硬體待遇的問題。」
邱院士斜眼看著他:「哦?那你說說,是什麼問題?」
「因為————那個叫漆昊的學生,他沒在我們學校啊。」
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啊。
燕大是真踏馬的走了狗屎運,把漆昊招了進去。
眾人抬頭看了眼台上氣得說不出話的邱院士,決定還是忽略掉這個真相比較好。
第二天清晨,田院士原本想順路去遙感樓看看昨晚項目組加班的進展,畢竟馬上就要和俄方代表團開展閉門技術談判了,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個數據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在遙感樓大廳的轉角處,田院士正好撞上了迎面走來的梅工。
此時的梅工一臉疲憊,似乎是在實驗室里熬了通宵。
「老田!哎呀,你今天怎麼來了!」梅工一看到田院士,立刻快步迎了上來,雙手一把攥住田院士的手臂。
「老梅,你這是怎麼了?」田院士打量了梅工一眼,「多大歲數的人了,還在實驗室
里跟年輕人一樣拼命。」
「還不是你學生幹的事。」
「我學生?誰啊,闖禍了?」
「漆昊,你別緊張,他沒闖禍。」梅工看見田院士臉色一變,把他帶到了一間會議室,說明了情況。
「昨天的對接會上,漆昊表現不錯,不光指出了雙旦大學模型上的問題,還拿出了一套新的模型出來。」
「什麼?!」
「那現在呢?最終的長期軌道工況模擬和多系統聯合兼容仿真跑得怎麼樣了?數據結果出來了嗎?」
「還在跑,下午才能出來。」
說到這裡,梅工有對田院士囑咐道:「老田,這次小漆的表現已經可以用驚艷來形容了,雖然新模型的數學邏輯完美無缺,但工程上的事情你也知道,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參數對標出了問題,最終的仿真曲線也可能會有偏差。」
「所以,即便下午出來的結果沒有預想的那麼完美,你回去了也千萬不要責罵這孩子。」
「我聽說他才來京城,這次剛入組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奇蹟了,可不能因為一次工程對標的起伏,挫了這孩子的銳氣。」
聽著梅工這一番的囑咐,田院士好笑地搖了搖頭:「老梅,你這純屬是想多了。你什麼時候看到過我因為學術上的問題,去無端責罵我的學生的?科學研究本來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要是連試錯的容錯度都沒有,我們還搞什麼自主創新?」
梅工笑了一聲:「是嗎?你這個導師倒還不錯,但我昨晚可是聽到了一些小道消息,隔壁清大數院的人可挨了不少罵。」
梅工調侃道:「我還以為你們這些數學博導,脾氣都會跟火山爆發一樣呢。」
「咳————」
聽到邱院士和隔壁這兩個詞,田院士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試圖維持住自己作為院士的一臉正氣。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田院士無奈地把保溫杯放在長椅上,笑罵道:「清大是清大,我能跟他們一樣嗎?」
「至於我們燕大————」
田院士有些得意:「我們燕大有漆昊在,這口氣,隔壁估計要憋到退休了。」
「哈哈哈!」
聽到這兒,梅工和田院士默契地笑了出來。
當天下午。
梅工和漆昊等人正等待著實驗的仿真結果。
「梅工!結果出來了!」孫主任來後,立刻說道。
「怎麼樣?!快說!」
「梅工,我這兒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您先聽哪一個?」
「先說壞消息,別磨嘰!」
孫主任手裡第一張圖紙鋪在桌面上:「壞消息是,雙旦大學和我們之前聯合搞的那套經典維納過程模型,在跑完軌道全周期動態仿真後,確實出現了漆昊昨晚指出的漏洞。」
孫主任指著圖紙上一條在後期直接飛上天際的綠色曲線,神色凝重地說道:「由於太空地影期極端的溫度梯度交替,經典模型在處理長程非馬爾可夫記憶時產生了災難性的誤差累積,在模擬到第三百天左右的時候,星載鐘的相位累積漂移誤差就已經超過了180納秒!」
「這個誤差,不僅會讓我們的兼容性判定餘量失效,還會讓衛星在軌道上直接失去高精度授時功能。」
「所以,我們之前的實驗路線,也重新設計。」
聽完這個壞消息,梅工反而舒了一口氣,看著漆昊笑道:「萬幸啊!要不是你,我們這次損失可就大了。」
「那好消息呢?」
「梅工————這就是我要說的好消息,漆昊的模型,在長周期動態溫變測試下,和俄方那條溫漂曲線,並不相符。」
「什麼?!」
梅工和其他人都愣住了,原本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梅工直接站了起來。
「不相符?!這算什麼好消息?!如果他的模型連老俄手裡的實測溫漂數據都擬合不上,那我們大後天拿什麼去跟他們談判?」
「漆昊的模型,雖然和俄羅斯格洛納斯那條藍色的溫漂曲線在細節上不相符,但根據我們的內部數據,它跟美國GPS BIockIIF的在軌溫漂特徵,擬合度高達99.2%。」
辦公室裡面的人都站在原地沒說話。
漆昊也處於不敢相信的狀態。
之前他對整套模型做了優化,但完全沒想到,他好像一不小心,優化過頭了。
現階段美國原子鐘技術明顯高於俄國的原子鐘技術,漆昊這套模型如果和美國一方的擬合度更高,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們的原子鐘技術大概率要超越俄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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