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被診斷為史達林?(求月票)
「波波金夫局長您好,您剛才說,傾向於認為這次故障是偶發的宇宙射線干擾,我完全理解您的判斷。」
「但是,福波斯—十壤在近地停泊軌道上運行,高度大概兩百到三百公里,傾角51.4
度,在這個高度,宇宙射線導致單粒子翻轉的概率是可以估算的。」
「一台正常設計的星載計算機,會採用抗輻射加固晶片,真要發生單粒子翻轉,系統應該會重新鎖定姿態,然後繼續執行任務序列。」
「可是根據現在的現象,探測器不是短暫復位後恢復,而是直接進入了安全模式,主發動機的兩次點火序列一次都沒執行,這說明什麼?說明兩路計算機通道是同時重啟的。」
「局長,如果是真正獨立的雙冗餘系統,兩路通道同時被同一顆宇宙射線擊穿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要麼是您的冗餘設計存在共模缺陷,兩路根本沒做到物理隔離,要麼,就是您用的存儲晶片壓根沒做抗輻射加固,是商用級的民品晶片,這兩種情況,恕我直言,都不是宇宙射線的錯,是選型和設計的鍋。」
電話那頭,波波金夫的聲音明顯變了:「年輕人,你在質疑拉沃契金科研生產聯合體的工程經驗?」
「但我想請您回憶一件事,蘇聯時期火星4號探測器。」
電話那頭呼吸一下急促了起來。
「火星4號本該進入環火軌道,結果制動發動機沒有按時點火,探測器擦著火星飛了過去,事後查明原因,是控制計算機里一枚電晶體晶片出了問題,晶片長期在軌退化,導致點火指令沒能正常送出。」
波波金夫真是佩服漆昊的記性,幾十年前的舊帳,他倒是比檔案庫還記得清楚!
被迫想起黑歷史的波波金夫底氣未免不足了起來。
「好吧,半小時內,我會讓技術組把姿態和軌道遙測數據發過去。」
波波金夫沒有耽擱,掛了電話後,立刻撥通了拉沃契金科研生產聯合體福波斯—土壤項目總設計師馬爾蒂諾夫的電話。
「馬爾蒂諾夫,聽著,立刻把福波斯—土壤的姿態和軌道遙測原始數據整理出來,在半小時內通過加密通道發送給華方飛控中心。」
電話那頭的馬爾蒂諾夫立刻警惕起來,強烈反對道:「什麼?!局長,這怎麼行?那可是我們的核心遙測數據!華方在深空探測領域根本就是個新手,他們懂什麼?」
「馬爾蒂諾夫,冷靜點!就算把這些數據給他們,他們也分析不出什麼核心東西,他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逆向還原出我們的控制邏輯。」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裡面真的有專家,能在一堆亂碼里看出端倪,那也是在幫我們找Bug!」
「現在的現實是,我們的專家這幾天什麼像樣的解決方案都沒拿出來!探測器在軌道上多待一天,墜毀的風險就翻倍,如果任務失敗,拉沃契金科研生產聯合體的聲譽問題誰來承擔?」
馬爾蒂諾夫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局長說的都是實情。
波波金夫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華方的螢火一號是搭載我們的探測器一同發射的,根據我們簽署的聯合探測協議,他們有知情權和協同分析的權力。」
「現在對方通過官方渠道正式提出申請,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遙測數據都不給,不僅在合作道義上說不過去,更顯得我們在試圖掩蓋自己的無能。」
馬爾蒂諾夫最終不得不承認波波夫金的考慮更加務實:「————我明白了,我馬上安排技術組去打包數據,十分鐘後發過去。」
漆昊掛了電話後,沒想到耳邊出現了系統的聲音。
【達瓦里氏,有些人,辦事總是拖拖拉拉,猶豫不決,意志薄弱,尤其是在最要緊的關頭,這種毛病,跟當年的史達林同志有得一拼。】
【關鍵時刻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白白錯失戰機。】
【達瓦里氏,請你千萬不要學習這種風氣,科學不容妥協,做事要講求效率,否則你也會被診斷為史達林!】
【特殊任務:肅清拖慢項目的同志!】
【任務要求:達瓦里氏眼下這個項目里,有個人因為優柔寡斷,硬生生把小毛病拖成大事故的傢伙,找出他,收拾他!】
【任務獎勵:未知。】
我被診斷為史達林?
漆昊很認真回想了一下,他的拖延症好像沒那麼嚴重吧。
拋開雜念,理智告訴漆昊,系統給的任務不能照字面去辦。
他一個借著螢火一號協同分析名義,臨時插手福波斯—土壤故障排查的華方工程師,既沒資格也沒立場去收拾拉沃契金科研生產聯合體內部的任何人。
跨國項目里,人事是最碰不得的高壓線,他要真敢指名道姓讓誰背鍋,別說幫忙,連之前爭取來的遙測數據都得被立刻收回,合作直接談崩。
但系統這一提醒,卻讓他抓住了另一條更要緊的線索。
難道有人明明發現了隱患,卻因為怕擔責,怕改設計影響進度,覺得應該問題不大,所有一拖再拖,最後釀成了現在的大麻煩?
漆昊把這個想法記了下來。
半小時後,俄方的數據通過保密專線傳了過來。
其他幾位數學家湊過來,看得直皺眉。
「連個數據字典都沒給,沒有映射表,你寫腳本也沒用。我們根本不知道哪個字節代表俯仰角,哪個字節代表星敏讀數,這就像一堆沒有標點和翻譯的亂碼。」
飛控中心的一位軟體工程師也點頭:「正常情況下,光是人工比對和解碼這些通道,哪怕由熟悉系統的專家來做,也得花上一整天。」
漆昊觀察了一會兒,說:「不需要他們的數據字典,數據本身就是最好的字典,數學會說話。」
幾位數學家和工程師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不用數據字典?這怎麼解?」
「雖然是無標記的原始浮點數流,但物理規律是普適的,比如姿態四元數,在軌道動力學中,表示姿態的四元數必須滿足單位化約束,也就是說,在數學推導里,這四個分量的平方和必須恆等於1。」
他在工作站上新建了一個運行窗口:「然後我們再寫一個簡單的掃描函數,讓它在整段二進位流里檢索所有相鄰的4個浮點數組合,只要這四個數在連續幾千個時間步里,平方和都穩定在一定的誤差範圍內,那這四個通道就必然是姿態四元數。」
漆昊在其他數學家們驚訝的注視下,完成了這一步。
「找到了,這就是姿態四元數。」
其他數學家們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漆昊速度也太快了,他本人其實是工程師出身的嗎?
「那角速度和傳感器讀數呢?」另一位數學家忍不住追問,身子已經往前傾了半截。
「角速度同樣的。」漆昊調出第二段代碼,一邊運行一邊說道:「既然我們剛才已經識別出了四元數g以及高精度的時間戳,我們就可以對四元數進行數值求導得到結果,進而直接逆推出太空飛行器在各個時刻的理論角速度。
「接下來,我只需要讓腳本在剩下的幾十個未知通道里,搜索誰的數值分布與這個理論角速度的相關係數最接近1。」
「第二步完成,陀螺儀角速度通道鎖定。」漆昊敲了一下回車鍵。
接著,他沒有給眾人震驚的時間,繼續分析道:「至於太陽敏感器就更簡單了,我們有探測器的大致軌道根數和精確的發射時間,這意味著我們能精確計算出在任意時刻,太陽相對於探測器的理論矢量。」
「將這個理論太陽矢量,通過剛剛解算出的姿態四元數,轉換到探測器的機體坐標系下,再去匹配未知通道中符合相關向量特徵,和與該轉換矢量完全吻合的數據列,這就是太陽敏感器的讀數。」
一旁的工程師聽得連連點頭,肯定了漆昊的思路,主動提出了幫忙。
漆昊當然沒錯過這個機會,把工作安排給幾個人後,自己也沒閒著,協助著一起來整理數據。
很快,數據轉換好了,漆昊安排幾個數學家都開始查看了起來。
一位中年數學家滿是感慨,這次被緊急抽調過來參與螢火一號的故障分析,他本來是帶著幾分底氣的,數學這東西,拼到最後拼的是抽象思維和洞察力,這兩樣他自認不差。
可真正坐下來兩個小時後,他就開始懷疑人生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和漆昊平等的探討問題,可真正投入運算之後才看清差距,坐標系變換、四元數旋轉、向量匹配,這些內容拆開來看他們每個人都懂。
但要結合福波斯—土壤在軌工況,拋開完整星上程序反推傳感器讀數,他沒法在短時間內,拿出快速可行的方案。
可漆昊僅憑軌道根數和發射時刻就搭建起整套求解邏輯,連哪些數據是高能粒子干擾造成的無效值都劃定完畢,把數學問題全部掃清,他們現在按著漆昊劃定的範圍做篩選校驗就行了。
難怪對方在短時間內能夠在三個猜想上取得成果,漆昊的思維能力完全不是普通研究員可以相比的。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漆昊可能不需要他們這些數學家來做篩選校驗,他自己一個人,熬一個通宵,估計連最後的故障定位報告都能寫得清清楚楚,之所以把他們叫來,大概只是因為一個人處理數據太慢了。
漆昊完全不知道其他數學家的想法,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過,手也沒停,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他先把發射後前兩個小時的姿態數據畫成曲線。
一開始,一切正常。
探測器與運載火箭分離後,姿態穩定,太陽敏感器和星敏感器工作正常,一切都按預定程序走。
然後,在某一個時間點,姿態四元數突然出現了一個跳變。
漆昊把那個時間點放大。
跳變之後,星敏感器的讀數直接變成了一串無效值,而角速度慢了起來,探測器失去了定向基準,開始像一個失去平衡的陀螺一樣,慢慢翻滾起來。
漆昊指著屏幕上那個跳變點:「找到了,就是這裡,計算機在這個時刻重啟,重啟之後星敏感器沒有重新鎖定恆星,姿態基準徹底丟了,之後探測器就一直在按安全模式那套邏輯瞎轉,沒法建立點火需要的定向。
他調出這個時間點對應的軌道位置。
看清位置的那一刻,漆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有意思。」
「怎麼了?」孫主任湊過來。
漆昊把探測器重啟時刻的地理位置在世界地圖上標了出來。
那個點,正好位於南大西洋。
漆昊說:「南大西洋異常區是內輻射帶下探形成的高能粒子富集區,低軌太空飛行器飛經此處,遭遇單粒子事件的概率會陡增,這屬於航天圈的常識。」
「所以福波斯—土壤的計算機,偏偏就在飛過南大西洋異常區的時候重啟了,這說明它確實是被高能粒子打了一下,俄國人說是宇宙射線的原因確實沒錯。」
「那不還是宇宙射線的鍋?」一個工程師小聲問。
「不,恰恰相反。南大西洋異常區是已知的、可以提前預測的高輻射區,不是什麼天降橫禍。」
「任何一個成熟的星載軟體,飛過這個區域時都應該切換到高輻射防護模式,加密數據刷新,屏蔽非關鍵中斷,它的計算機在這裡被一發粒子就打崩了,還是兩路一起崩,只能說明它的抗輻射加固和軟體容錯,根本沒做到位!」
漆昊總結道:「所以這場失敗,從福波斯—土壤用商用晶片,又沒做好南大西洋異常區防護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周圍的人一下就激動了起來。
「溝槽的,我就說俄國人不靠譜!」
「承載了兩個國家深空探測夢想的旗艦級項目,他們竟然在最核心的飛行控制計算機里使用未經過充分防輻射加固的晶片?!」
「就是啊!哪怕是不懂航天的人,也知道低軌太空飛行器繞地球運行,一天得飛過南大西洋異常區好幾次!」
「那地方就是個高能粒子大熔爐,他們明知道路線要經過這裡,硬體防護都沒做好,這就好比大下雨天出門,不穿雨衣也就算了,連傘都懶得撐,感冒了卻怪老天爺為什麼要下雨?!」
「真丟人啊!當年蘇聯時期的老一輩航天專家要是泉下有知,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也不一定,畢竟他們的不靠譜,好像是一脈相傳的!」
此時孫主任看向漆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螢火一號,還有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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