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救，也可以有救。」
嘿，你們這些搞數學的，說話不要這麼打啞謎好嗎？
孫主任明白搞數學的人都比較嚴謹，更何況漆昊這種年輕的天才人物。
當初上面給這群數學家名單的時候，還特地叮囑他要注意漆昊，說不定漆昊能給他帶來驚喜。
他試著帶入漆昊的角度去理解這一句話的意思，嗯，理解不了。
孫主任現在腦子一團亂麻，索性不折磨自己了，當著眾人面問道：「漆昊同志，這話怎麼理解？」
漆昊看著面前的數據說道：「很簡單，福波斯-土壤星載計算機因為晶片問題無法啟動，那主發動機就是個擺設，動也動不了，永遠沒有機會去火星，組合體只能被困在近地軌道上，不會進入地火轉移軌道。」
「所以我說沒救。」
「那有救是個什麼情況？」孫主任著急了。
其他人也都緊張地看向漆昊。
這個時候，包括其他數學家們也猜不到漆昊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是一個搞數學的，又不是搞科幻的，所以硬體我沒法動，只能從數學層面入手。」 「現在可以判斷姿控推力器沒問題，但探測器的主計算機基本處於罷工狀態了，按照計算，有三天窗口期去救，但從出事到現在，已經耗掉了一半時間。」
「還剩不到36個小時，如果在這時間內，探測器就會徹底失去姿態控制，開始在軌道上翻滾。到時候太陽能帆板對不上太陽，電池慢慢耗盡，頂多兩個月，它們就會墜毀，這個時候估計只有超人能救它們了。」
孫主任當然知道情況不妙，但聽漆昊也這麼說，心裡瞬間堵得慌。
「那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旁邊一個工程師問。
「探測器在軌道上掛著，我們連直接發指令的權限都沒有，怎麼救？」
「但探測器墜毀和任務徹底失敗，是兩碼事。」
「什麼意思？」
「救不了車，但能把貨保下來。」
「只要換個算法，我們可以讓螢火一號在墜毀前，把能拿的數據全部拿回來，這就是我準備的方案。」
「姿態優化，數據價值壓榨，還有後續技術沉澱問題。」
幾個專家對視了一眼，有人嘆了口氣，低聲嘟囔：「說得容易，怎麼繞過主計算機？」 「繞不過去，信號鏈路必須經過主計算機，所以只能在它徹底死機之前，利用它現有的一點響應能力，把姿態調到阻力最小的角度，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不還是等死嗎？」
漆昊笑了：「等死也分怎麼個死法。」
「你是想看它直接燒成灰，還是給我們返回近地軌道的數據後再墜毀，對我們來說，區別大了去了。」
孫主任瞅著其他專家，問：「你們還有其他辦法嗎？」
一些工程師提了些建議，都是有人說能不能等俄方修復主計算機之後再做打算，這等於剩下三十多個小時的主動權拱手讓給俄方，然後坐等，還有人提了從地面用大功率雷達強行注入信號的想法，可行性評估完基本為零。
孫主任皺著眉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突然覺得還是漆昊的方案最靠譜。
他是個干實事的人，最煩臨陣磨槍的時候還在那兒扯皮。
「別廢話了，就按漆昊的思路走，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全力配合，他要什麼數據就給什麼數據，天亮前，我要看到一份方案。」
「漆昊，撐得住嗎？」
「沒問題。」
】】首】發】更】新！ 對於華國航天來說，這一夜註定是煎熬的。
從2004年開始，華國就在謀劃自己的火星探測。
那時候國內連深空測控網都還沒建起來，經費也緊巴巴的，只能選擇跟俄羅斯人搭夥，他們出火箭和平台，我們出螢火一號。
2007年立項了，為了過俄方的電磁兼容測試，項目組的人天天熬夜，大家咬牙撐著，就為了讓螢火一號看一眼火星。
好不容易等到發射的時間了，結果探測器剛到近地軌道，發動機就熄火了。
幾十個單位的心血，上億的投入，可能就要變成太空垃圾了。
會議室角落裡，總師吳老已經一整晚沒合眼了，面前的濃茶涼了又續，但幾乎一口沒動。
「吳總，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身體要緊。」助手擔心地勸道。
「閉上眼都是我們的螢火一號，睡不著啊。」
就在這時，孫主任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剛裝訂好的文件。
「漆昊把方案弄出來了。」孫主任著急說道。
吳老一愣，立刻坐了起來，接過文件，急忙翻閱了起來。 過了半小時吳老嚴肅問道：「這個思路他怎麼想到的？」
旁邊的張教授湊過來，瞅了一眼上面的矩陣公式：「L1範數重構？壓縮感知？」
現在壓縮感知剛剛火起來，國內知道的人有限，這個年輕的學者就已經把這套數學工具，套在了近地軌道高能粒子數據的源分離模型上。
「該方案將地球磁場近似等效為背景噪聲，同時假設空間粒子信號在時頻域具備稀疏特徵……」
「這不需要修改硬體，只要重新寫一套地面數據處理的接收算法，螢火一號就能在近地軌道上，直接抓取數據！」
「目前近地空間觀測資料基本由 NASA主導，而我們缺乏，這些數據正是我們目前所缺的啊！」
「那我們的載荷……」
吳老當機立斷：「不用全程休眠了。」
「非但不用休眠，我們還能拿到國內一直空缺的低軌道空間物理原始數據，就算去不成火星，螢火一號也沒白去。」
「馬上整理，包括文件裡面提到俄方可能會在某些技術上發難的點，也整理出來。」
「圖表全部重新校對，絕對不能出任何技術紕漏，今晚之前，必須送到拜科努爾！」
「來不及送實體件了。」孫主任看了一眼表，「直接走加密信道，發PDF和PPT雙版本，讓發射場的同志就地列印。」 隨後航天城的深夜，被急促的腳步聲和電話鈴聲給叫醒了。
幾個小時後，遠在萬里之外的拜科努爾航天發射場，會議室。
長桌兩邊，一邊是面色凝重的華方代表李工和幾位隨隊工程師，另一邊則是波波夫金，以及拉沃契金聯合體的幾位技術工程師。
「李工，我很理解貴方的焦急。」
「但福波斯-土壤的狀態非常複雜，我們的專家組正在排查，貴方在這個時間點提交一份方案，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李工沒跟他客套，直接把一份文件推到了長桌正中央。
吳總說這份文件非常重要，他一定要說服波波夫金。
「波波夫金先生，我們的計算表明，主計算機晶片已經發生不可逆的失效。」
「探測器會在60天內墜毀，這份推論，您可以先看一眼。」
波波夫金眉毛一挑，他翻開第一頁，手就頓住了。
晶片失效。
他們才通過多輪硬體排查、設備核驗、數據復盤，最終確認探測器主計算機因晶片問題死機，鎖定故障根源。 可華方這份報告，不僅精準命中了一模一樣的故障結論，連晶片失效的核心誘因、系統崩潰的演變過程，都完全吻合。
最恐怖的是，從報告的推演時間，數據採集節點能夠清晰看出，華方得出這套精準結論的時間，比俄方最終確診故障的時間，要早得多！
所以華國人已經在幾個小時前把這個結論寫進了報告裡了？
他們從什麼地方請來的高手？
波波夫金叫了一個工程師來看報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他繼續往下翻。
「你們這個軌道衰減預測……」戴金絲邊眼鏡的俄羅斯工程師說道，「太陽活動指數用的是哪個周期的？現在的稀薄大氣阻力計算誤差很大。」
李工沒說話，旁邊的隨隊工程師立刻遞過去一份附錄：「用的就是你們拉沃契金昨天下午下發的遙測包參數，結合這個月的太陽活動實測數據，J?攝動項展開式就在第8頁，每一項都可以現場核對。」
那個俄羅斯工程師連忙去翻文件，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中。
過了一會兒工程師突然插話：「其實我們技術組有一個猜測，福波斯主計算機失效的時間點，和螢火一號進行開機自檢的時間高度重合，我們懷疑是華方的設備在自檢時產生了超標的電磁干擾，導致了主計算機的死機。」
這話一出，李工等華方隨隊工程師的臉色瞬間變了。
國際航天合作出事故，後續的賠償和輿論壓力能把一個機構給壓死，俄方這是在面臨巨大壓力時，下意識想找個替罪羊分擔火力？
李工暗自鬆了一口氣，心想幸好他們華國的專家早就想到了這麼一手。 他從文件包里拿出另一份裝訂好的附錄，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們根據莫斯科飛控中心下發的原始數據整理的時間軸。」
「主計算機首次報錯時間是北京時間點6時50分42秒，而螢火一號首次加電自檢的時序，是在這之後的第50秒。」
李工指了指那條精確到秒的對比線：「各位，我們的載荷在連電都沒通的情況下，是怎麼跨越時空去干擾你們的主計算機的？」
那個俄羅斯工程師臉開始泛紅了，想要張嘴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波波夫金盯著那條時間軸，神色有些難看，這數據是他們自己給的，時間戳也是莫斯科打的，根本無從抵賴。
更讓他難堪的是，方案附錄里還順帶用概率模型推導了俄方選用的某款商用晶片，在近地軌道特定輻射環境下的單粒子翻轉概率，結果非常刺眼，這等於是在用數學方法指著拉沃契金聯合體的鼻子說你們在晶片選型上犯了低級錯誤。
「貴方的推演結論，與我方最終排查結果完全一致，這是一次技術事故，責任在俄方。」
波波夫金知道華國團隊估計請來了高手，於是不再繞圈子了。
李工看見對方的態度轉變，暗暗高興，看來他們專家的推論確實是對的！
「我會把這個結論寫入正式報告，給貴方帶來的損失，我們非常抱歉。」
「先別急著道歉，波波夫金先生。」 「我們的方案還沒談完。」
波波夫金一愣：「福波斯已經沒救了，剩下的時間，我們只能儘量收集殘存遙測，然後等待它墜毀，你們所說的這套方案還有什麼意義？」
在俄方所有人的認知里，現在能做的，無非就是記錄在軌殘餘數據，監測軌道衰減狀態，然後等待墜毀，僅此而已。
整場任務已經沒有任何翻盤價值，只剩收尾止損。
「它能讓兩國的科學家拿到原本拿不到的東西。」李工把方案翻到了數據分離算法那一頁。
「所以你們是想……」
「讓螢火一號價值最大化。」
「貴方估算近地軌道大氣阻力，僅依靠傳統經驗公式，誤差極大，預判結果並不精準，但我方通過高階攝動方程、地球非球形攝動J2項、貝葉斯粒子通量概率模型等，結合實時太陽活動參數，推演得出最優姿態參數。」
「探測器無序翻滾姿態失控時，迎風面積隨機變化，大氣阻力波動劇烈，最快四十餘天就會墜毀，而通過姿態調控，同時利用殘存推力器間歇性調整姿態，讓太陽能帆板分時對準太陽，維持基礎供電。」
「我們無法徹底挽救探測器，但能把它的在軌生存時間，延長到六十天左右，杜絕提前墜毀風險，為科研數據採集，搶出全部可用窗口期。」
「貴方此前判定，螢火一號的磁強計、等離子體探測包硬體完好，但初始參數針對火星環境標定，近地軌道地球強磁場會掩蓋空間粒子信號，原始數據混雜海量噪聲，完全無效，因此打算讓螢火一號全程休眠，徹底放棄數據採集。」
「但我方通過數學算法，破解了近地軌道數據無效的局面。」 李工照著方案上的內容講了起來「簡單來說，就是利用稀疏重建，小波降噪，有限域BCH糾錯碼等數學方法，完成數據降噪，殘缺修復，信號分離，還原有效實測數據。」
「真能還原？」
拉沃契金技術工程師們不可置信的拿起方案開始看了起來。
原本還帶著幾分敷衍的他們，在看到後面那些關於公式推導後，表情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眼前的東西都是華國的工程師搞定的？
不對啊，華國工程師數學基礎什麼時候如此好了？
這種程度，難道華國人撿到了前蘇聯的工程師？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俄羅斯科學院空間研究所元老，澤列內院士，拿過那份方案，戴上眼鏡仔細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老院士看著波波夫金：「數學邏輯上沒什麼問題，我個人認為完全可行，波波夫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