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魔都。
南洋大學老校區一棟小樓外觀平平無奇,在外人眼裡毫不起眼,可業內行家都明白它的含金量了,作為華國機械領域響噹噹的研究陣地,這裡常年壓著十餘項國家級課題,單是近兩年誕生的科研成果,放到別家實驗室,足夠當成亮眼的資本宣揚一兩年。
就是這麼一個牛得能踩著雲走的地方,此刻二樓的組會室里,在場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蘇承業握著手機,電話那頭,是燕大國際數學研究中心的宋啟航。
「啟航,咱倆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我們這次就是想找漆昊,兼職也行,待遇好說,課題經費管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宋啟航開口了:「老蘇啊,不是我不幫你,漆昊他最近實在是忙,手上的東西一攤接一攤,連軸轉。」
「我們都擔心他的睡眠不夠,這時候我要是把他往你那兒推,回頭田老爺子第一個不放過我,你要不再等等,或者我幫你留意留意別的人選。」
蘇承業的笑容一點點垮下去。
他還想再爭取,但對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後面就沒得談了。
宋啟航沒直接說拒絕就已經夠給他面子了。 蘇承業只能說:「行,那你忙,改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蘇承業看向了其他人。
旁邊坐著的幾位教授一直豎著耳朵,見他這臉色,搞人機互動的老周先開口了:「怎麼樣?人家鬆口沒?」
蘇承業搖頭,苦笑:「說忙。」
一屋子人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唉,又是這樣。」
老周說:「咱這項目,真是邪了門了,錢不缺,研究生也不缺,設備是全國比較頂的一批,偏偏就是推不動。」
這話不誇張。
他們這個基於代數簇與辛約化的視覺SLAM-控制一體化組,立項那天是何等風光,把無人機的實時定位建圖和運動控制,統一到同一套代數幾何的框架下,理論上一旦跑通,還能延伸到機器人上去,經費一路綠燈。
可漂亮的藍圖,在一個坎上卡了兩個多月了。
「問題就出在辛約化那一步。」
「我們對無人機的位姿構型空間做對稱群約化,理想狀態下,哈密頓系統經規範辛約化後的軌道商空間是光滑黎曼流形,全局定義的光滑控制律可以直接落地,閉環穩定,數值收斂。」 「但現實完全不對。」
「無人機姿態對稱群在部分臨界位姿下,群作用不再自由、也不再局部自由,存在非平凡迷向子群,這就導致原本光滑的約化商空間,生成了大量軌形奇點與奇異分層,相當於在連續的構型流形上,扎滿了密密麻麻的拓撲硬點。」
「只要無人機仿真位姿落入這些奇異層鄰域,幾何控制的前提條件直接破缺。控制律的光滑性、局部微分同胚性全部失效,疊代數值矩陣病態、梯度發散、閉環增益畸變。」
「最後結果就是你們看到的,仿真里無人機姿態震盪、參數飛散,整機原地高頻抽搐,完全無法收斂穩定。」
「這已經不是編程調參,計算機仿真的問題了,常規的數值優化根本修不了這個拓撲缺陷,必須吃透分層辛約化理論,還要用幾何測度論處理那些勒貝格測度為零等一系列問題。」
「這種級別的數學問題,我們組上的人根本啃不動。」
「何止啃不動。」老周接話,「這兩個多月,我們前前後後聯繫了國內不下五六個做幾何的團隊,人家一開始都挺有興趣,一聽是無人機,是國家級項目,眼睛都亮了。」
「可真坐下來一看這坎,推了兩天推不動,後面就沒下文了。」
當時他們萬般無奈之下,看到了有關於漆昊的新聞報導。
漆昊前陣子剛在威爾莫猜想上拿下重要成果,可這還只是他一部分成就,往前數,一維Laurent形式的像猜想是他證的,素數間的有界距離,他和張毅塘也給出了新界。
關鍵是他還搞了個QInet,大家一琢磨,這大佬簡直是為他們這個坎量身定做的。漆昊的看家本事就在代數幾何和數論上,又通共形幾何、幾何測度論,連極小曲面理論都是他的強項。
】】首】發】更】新! 他們卡的那堆奇點,那些退化集,那套分層辛約化,換他手裡,說不定能有辦法解決。
所以大家就讓蘇承業嘗試聯繫他在燕大的朋友宋啟航。
蘇承業嘆氣:「你們都聽見了,人家忙,請漆昊來幫我們解決問題這條路走不通。」
「蘇老師說得在理。」
老周點頭:「漆昊數學是真強,強得嚇人,但強不代表就合適咱們團隊,他那种放養慣了的天才,未必受得了我們工程項目的這套節奏。」
「我倒不全是為項目,我是真想借這機會,跟漆昊認識認識。這麼些年,難得見著這種天才級別的人物了。」
老周想了想,提了個新主意:「實在不行,咱們換個方向找?退一萬步,真找不著合適的,咱們樓里不就有現成的路子,去請阿諾德學派那邊的人啊。」
這話把眾人提醒了。
要說底氣,他們這個實驗室還真有。
放眼全國,機械振動這一脈里,他們是最早成系統地把阿諾德辛幾何力學、多體系統辛約化引進來,紮下根,又開枝散葉的團隊。
當年一票人啃著俄文原著,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對,硬是把那套極致的幾何力學框架,埋進了華國的工程土壤里。
論辛幾何的家學淵源,他們不虛任何人。 「對,阿諾德學派的路子跟咱們最搭。」
蘇承業被這麼一說,眼裡總算重新有了光:「這樣,分兩頭走,老周,你去聯繫幾何那邊合適的人選,小林,你順著阿諾德學派這條線,把國內外能對上話的都列個名單出來,至於漆昊……」
蘇承業無奈地說:「緣分沒到,強求不來。」
……
宋啟航掛了電話,手機往兜里一揣,快步在寒風中穿過國際數學研究中心那條長廊。
一來到田院士的辦公室,他愣了一下。
田院士的辦公室里,那張常年空著的靠窗矮沙發上,已經端端正正坐著他非常熟悉的小師弟。
田院士今天心情看著不錯,眼角的皺紋都舒展著:「來了就好,我正想跟你們說個事,前幾天阿爾門過來跟我聊了好幾場,他倒是給我不少啟發,把我一件擱在心裡很久的事,給聊明白了。」
田院士說到這裡,忽然把話鋒轉向漆昊:「小漆啊,我看你對蘇聯那套東西門兒清,連人家上世紀的文獻你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柯爾莫哥洛夫寄宿學校沒有?」
漆昊想了下,老實回答:「沒聽過,柯爾莫哥洛夫的數學材料我有了解過,學校這塊還真沒關注過。」
田院士點點頭,講了起來:「那我就簡單說一下,你也好有個了解。」
「一九六三年,柯爾莫哥洛夫牽頭,在莫斯科辦了這麼一所寄宿學校,它是面向全蘇聯選苗子,哪個偏遠州冒出個有天賦的孩子,都給你撈上來,然後這群有天賦的孩子就會送到寄宿學校進行學習。」 「裡面上課的大綱是柯爾莫哥洛夫這些頂尖學者親自編的,課也是他們親自上的。」
你想想那是什麼陣仗,十幾位大師級的人物,集中火力,就培養這麼一小撮天才,那師生比,那導師陣容,豪華得嚇人。」
「一個少年一旦被認定是頂級的料子,他面前站著的,就不是一個老師了,是整個學派十幾號人,各管一個細分方向,輪著給你上課,給你布置最前沿的問題,拉著你參加每周的研討會,周末帶你去野外做數學郊遊,暑假還有集訓營。」
「那年頭正處於冷戰時期,軍備競賽壓得美國和蘇聯兩邊都喘不過氣,蘇聯對頂尖數理人才,是渴到了骨子裡。」
「科學院那幫院士心裡都有一桿秤,一個超級天才,頂得上幾百個尋常科研人員,為了這麼一個人,動用一批頂尖學者,搭上他們最金貴的時間,太值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宋啟航聽著,心裡已經隱約明白了什麼,手心竟有點冒汗。
田院士的目光落回漆昊身上:「跟你說這些,不是給你講歷史,是我這段時間,前前後後跟多位專家聊過,把你的東西,你的路子,你走到今天的速度,都擺出來,反反覆覆地議,議到最後,大伙兒有個一致的看法。」
「你,具備承接這種培養方式的能力,所以我們打算,把柯爾莫哥洛夫寄宿學校那套東西,給你復刻出來。」
「學校層面,會為你專門成立一個指導委員會,挑選導師不局限在數院,數學、物理、計算機、化學各個院系,誰有本事指導你,就把誰挑進來,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二十位老師通過了首批遴選,進了這個名單。」
「當然,這中間也刷下去一批,有些老師,水平和你對不上號,勉強湊進來,既耽誤你,也難為他,索性就不請了。」
「但原則是全校所有老師,都會為你敞開辦公室的門,哪天你上了誰的課,請教過誰,自個兒覺得這人對路,那對方也就有資格進這個委員會。」 「例會多久開一次,議什麼題,節奏快慢,這些都不定死,總的原則就四個字,以你為主。」
「你需要導師們的密集轟炸,那就周周見,你要閉關想大問題,那就都給你讓路。」
「我今天先跟你透個底,問問你的意思,你要是覺得成,我們才去通知那些入選的老師,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或者想換個法子,那咱們再商量,這事,你說了算。」
「學校會以你的想法為重。」
漆昊確實動心了。
外人看他,只當他是個開了掛的天才,事實上他也確實開了掛。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系統給的是什麼。
他可以在系統的幫助下,快速獲取專業上的能力,他強在數學的廣度,可越是往上走,他越發現經驗上的缺乏。
系統無法告訴他哪種數學工具適配真實工程問題,無法替他預判理論落地會出現的隱性bug,更無法教他在思路卡死時,該從哪個維度破局。
一個學派,十幾位不同方向的頂尖頭腦,專門為他一個人敞開,這不正好補上了他缺的嗎?
想到這兒,漆昊抬起頭:「田老師,我願意,這對我很重要。」
宋啟航在旁邊悄悄鬆了口氣。 沒人比他更清楚,學校砸出來的這套專屬學術委員會,已經是校方權限範圍內、能給漆昊開出的頂配天花板,沒有之一。
自由擇師、彈性學制、全員資深教授圍著一個學生轉,節奏全由本人掌控,不用迎合任何人的進度,不用遷就任何課題組的規則。
說他不羨慕是假的,換誰看見這種頂級資源傾斜,都會成為檸檬精。
但宋啟航心裡門兒清,這份頂級優待,看著是天降餡餅,實則是沉甸甸的千斤重擔,根本不是普通學生能接得住的福利,甚至可以說,給一般人大概率是禍不是福。
但凡換個天賦普通、心性一般的學生攤上這種待遇,結局十有八九慘不忍睹。
十幾二十歲的年紀,突然一堆博導教授圍著自己轉,隨叫隨到、答疑解惑,全校師資隨便挑,沒人約束、沒人施壓,自由極了。
普通人大概率直接飄上天,陷入自我膨脹的狀態,年紀輕輕就被捧得眼高手低,浮在雲端落不下地。
還有一個就是,普通學生也扛不住這種級別的資源投餵。
這麼多頂尖學者扎堆指導,每周輸出的學術深度、前沿視野、科研思路都是高密度乾貨。
普通學生知識儲備單薄,面對各路大佬的思維轟炸,根本消化不過來,只會越學越亂。
今天被代數幾何的思路砸懵,明天被動力學的理論繞暈,海量高端知識灌進來,完全是大水灌細渠,最後要麼心態擺爛,要麼思維體系崩盤。
最致命的是還會遭到資源反噬。 頂級師資資源看著光鮮,本質是高強度的學術倒逼。
沒有過硬功底和自律的人,握不住這份特權,反而會被資源拖垮。
教授們的拋出的問題全是前沿難題,普通學生連基礎理論都沒吃透,接不住提問,更談不上獨立思考,攻堅破局,有些學生你多問幾句,臉上還會掛小珍珠。
這樣不光讓教授們心塞,也只會白白浪費全校資源。
可漆昊不一樣。
別人是資源推著走,他是主動扛著資源跑,心態還特別好。
說白了,學校給別人那叫破格優待,給漆昊的才是精準適配。
性質完全不一樣。
田院士看見漆昊同意後,笑得非常開心。
「對了,學校會給你提供一套九十平的兩居室,在你博士和未來的博士後期間,都提供給你使用,家具電器齊全,租金全免,讓你在京城,有個能安安靜靜思考,不必為房租通勤煩心的窩。」
「另外你那個研究員崗位,獨立擁有課題申報,經費申領,設備統籌權限,可自主帶團隊,招碩博助手,申報高官,國家級前沿項目,學校會優先背書、優先推薦,有什麼想法,直接跟我說就行了。」
「宋教授這邊跟我說你想購買蘇聯文獻的事,這件事我已經托人去辦了。」 一下子房子和課題問題都解決了,漆昊自然高興,跟田院士道了謝,就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了。
等漆昊走後,宋啟航開玩笑地問田院士:「老師,你找我來,該不會我也進了指導委員會了吧?」
田院士微笑看著他,宋啟航秒懂。
「好了好了,是我痴心妄想了。」
「這次找你來,其實是想讓你平時對漆昊多照顧下,他的新家就在你房子隔壁。」
「他腦子全是數學,大概率五穀不分,作息混亂,說不定連水電繳費,家電報修都搞不明白,都說長兄如父,你作為師兄,幫忙多盯著點。」
什麼長兄如父!
老師,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
宋啟航一臉懷疑。
不過田院士都安排好了,他想要拒絕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能認命。
行吧,天才的專屬待遇他擠不進去,天才的專屬後勤工作,他也是穩穩拿下了。
宋啟航答應後,田院士非常滿意。 他把漆昊從頭到腳都安排妥當了,隔壁還想跟他比?
論愛護學生,他田某人能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