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數學中心大門外,百家講壇節目組的編導主任老周正端著茶杯,跟旁邊的徒弟小劉小聲交代著待會兒的話術:「等下人來了,咱先夸,夸完再談檔期,檔期談攏了再聊內容,記住了,順序不能亂!」
宋啟航推門進來了。
一個人。
老周臉上的笑容維持住了,心裡已經咯噔了一下,幹這行十幾年,他太熟悉這個畫面了,請的人沒下來,下來傳話的,那基本就是一個字,涼。
「周老師,實在不好意思。」
「漆昊他最近手上壓著一個特別要緊的研究,實在脫不開身,他讓我一定替他謝謝節目組的看重,說以後有機會,一定合作。」
老周臉上的遺憾是真的,但風度也是真的,起身握手,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理解理解,搞學問的人,時間金貴,是我們來得唐突了,這樣,我們的聯繫方式留下,什麼時候漆老師方便了,我們隨時候著,檔期都給他留著。」
又寒暄了幾句,老周帶著人走了。
車上,小劉憋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了:「師父,就這麼走啦?咱大老遠跑一趟,人面都沒見著?」
老周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沒說話。
小劉越想越不甘心,湊過去出主意:「要不這樣,咱也別走遠,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住下,他總要吃飯吧?總要出門吧?咱守株待兔,逮著他本人了,當面聊,您口才那麼好,當面一說,指不定就成了!」
老周眼皮都沒抬:「守株待兔?」 「對啊!」
「你是想讓我一個四十歲的人,蹲在人家大學食堂門口,跟星探似的堵一個年輕人?」
老周睜開眼,沒好氣地瞪了徒弟一眼:「傳出去像什麼話?百家講壇蹲點堵人,明天熱搜安排上,節目的臉還要不要了?我的臉還要不要了?」
小劉把頭縮了回去。
「再說了,這事很正常,一點都不意外,我幹這行十幾年,接觸過的教授院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早總結出規律來了,真正的天才,第一次去請,十有八九是請不動的。」
「為啥啊?」
「因為人家不是瞧不起咱,是人家眼裡壓根裝不下這些東西,名氣,曝光,上電視,這些玩意兒在咱看來是潑天富貴,在人家眼裡,還不如草稿紙上一個沒推完的式子重要。」
「人家滿腦子都是數學,你跟他談節目,他跟你談課題,這就不是一個頻道的事,得等,等人家哪天手頭的東西告一段落了再說。」
小劉撓撓頭,一臉費解:「師父,我就不明白了,數學有那麼大吸引力嗎?一堆符號,看著就頭大,圖啥呀?」
老周一聽這話,來勁了。
要說別的他不敢吹,但見識這塊,他是真有貨。
這十幾年,他跑遍了全國的名校,各個領域的頂級教授見了不知道多少,什麼場面沒見過? 老周坐直了身子,進入吹牛模式:「你這就是沒見過世面了,我跟你講,上個月我去一個學術論壇拍攝,你猜怎麼著?一提起漆昊解決那個猜想,一屋子老教授,眼睛都是亮的。」
「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跟我說他把漆昊那篇證明列印出來,放在枕頭邊上,沒事就翻幾頁,你看著一群站在金字塔上面的人,集體認可一個的年輕人,這就是數學帶來的魅力。」
小劉聽了還是沒啥實感,撓著頭憨憨道:「師父,您說的這些我是真理解不了,什麼猜想不猜想的,我高考數學才考了32分,您跟我聊這個,純屬對牛彈琴。」
老周突然卡殼了。
他想起來,自己當年高考數學,好像是36分。
三十六分和三十二分,五十步笑百步,裝了半天,裝了個寂寞。
咳,這話題聊不下去了!
同一時刻,幾公里外,某工科大樓四樓,李教授課題組的組會正開到一半。
組裡人多,平時都是由博士後大師兄陳默,帶著一干同門幹活,坐在他身邊的,則是一個研一剛進組,連組會匯報都還沒輪上過的小師弟吳迪。
李教授發話了:「今天臨時加個議題,有人跟我說,我們四旋翼那套姿態控制系統的設計框架,可能有問題。」
陳默等人都快要碎掉了。
】】首】發】更】新! 要知道,他們組的課題全名叫基於費舍爾信息度規的SE(3)流形上主動SLAM信息變分原理與最優感知路徑規劃,框架是李教授和組裡人一起搭建的,可以說組裡所有人的論文,畢業,飯碗,全拴在這套框架上。
現在有人說,框架有問題?
這就好比一棟樓蓋到二十層了,有人過來敲敲承重牆說,你這地基好像打歪了。
陳默作為大師兄,第一個穩住陣腳:「老師,我們目前的仿真里,除了幾段協方差震盪,其它指標都是收斂的,那幾段震盪我們內部討論過,認為是數值積分的精度問題,換個更高階的積分器應該就能壓下去,不至於是框架層面的。」
「我原來也這麼想,但對方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整體框架上,你們最近有空,都仔細想想,不要急著反駁,就當自查一遍。」
說完,李教授收拾東西起身走了,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學生。
門一關上,會議室炸鍋了。
「框架有問題?開什麼玩笑!」
「誰這麼大膽子啊,敢當面跟老師說這話?」
「關鍵老師還聽進去了!你們看老師剛才那表情沒有,他好像還很認可!」
七嘴八舌之中,陳默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大師兄,這個跟了李教授七年,最懂老師的男人。 陳默開口:「大家不要慌,先分析一下局勢。」
「老師的性格大家都清楚,眼裡揉不得沙子,一般人質疑他的框架,他當場就得跟人辯到天亮,但這次,老師不但沒辯,還回來讓我們仔細想想。」
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投影儀的白光。
「真相只有一個。」
眾人見此情況,出現了同一種反應。
魂淡你模仿什麼柯南!
趕緊說正事!
「說明提出質疑的這個人,是大佬,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佬,是那種老師惹不起,也不敢不當回事的大佬。」
會議室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默繼續道:「既然對方分量這麼重,那咱們就不能糊弄,從今天起,仿真數據全部重跑,理論推導從變分原理第一行開始複查,尤其是那幾段震盪,給我往死里查。」
「你負責復現全部仿真,師妹你查流形上的度量假設,吳迪……」
角落裡正在神遊的小師弟吳迪一個激靈坐直了:「在!」 「你剛進組,重的幹不了,跟著你師姐一起做實驗,看她怎麼做的,你跟著操作,然後做成匯報材料,隨時準備給老師看。」
任務噼里啪啦分完,有人哀嚎一聲,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大師兄,講點道理,複查整個理論框架,這是人幹的活嗎?」
「我一個月補助才八百,八百塊錢你雇我檢驗整個框架?我何德何能啊?這活兒起步價得是一萬吧?」
旁邊師妹幽幽接話:「八百怎麼了,我們這叫為愛發電,用愛推導。」
「我對SE(3)流形的愛沒有這麼深沉。」
「那你跟老師說去?」
大家沉默了。
幾分鐘後,眾人認命地各自抱起電腦散會,會議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嘆氣聲。科研就是這樣,任務像雪一樣落下來,每個人都覺得推不掉,最後發現,確實推不掉,只能認命。
而角落裡的小師弟吳迪,則美滋滋地跟著師姐去了實驗室。
兩周後。
李教授跟漆昊再次上完課後,談到了兩周前的事。
「你上次說我們框架有問題,我們全組自查了兩個星期!」 「仿真重新跑了,數據重新整理了,結果非常漂亮!協方差收斂,信息度規正定,路徑規劃全局最優,之前那點小震盪也沒了!也就是說框架沒有問題!」
漆昊:?
這不科學!
這段時間他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推了不下十遍,靜態環境假設下的變分框架,遇上真實SLAM的雙向耦合,度量張量一定會隨觀測序列漂移,閉環時刻一定會出現協方差的瞬態發散和震盪。
數學不會騙人。
最起碼只會騙騙學渣,不會騙他。
漆昊沒有立即反駁。
「李教授,方便的話,我能去看看實驗結果嗎?我想去學習一下。」
「當然方便!現在就走!」李教授正愁沒機會在這位天才面前挽回場子,現在漆昊一提,他當然歡迎漆昊去。
工科大樓四樓,李教授課題組會議室。
李教授推門進來的時候,組裡眾人正各自埋頭檢查這兩周的數據,聽見動靜紛紛抬頭,然後愣住了。
老師身後跟著個年輕人,看著比吳迪好小几歲,清清爽爽一張臉。 陳默眯眼看了下,一拍旁邊師妹的胳膊,壓著嗓子:「漆昊!是漆昊!發了三篇數學頂刊的那個!」
「我知道是漆昊!你拍我幹嘛!」
整個辦公室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騷動起來。
數學系的活體傳說,此刻就站在他們組門口,跟老師談笑風生。
緊接著,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同時在一些人腦子裡冒出。
大師兄說的那個老師惹不起的大佬,該不會……
陳默扶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
真相只有一個,但這個真相有點超綱了啊!
質疑他們框架的是漆昊?!
李教授心情頗好地招呼:「都別忙了,數院的天才漆昊來看看我們的實驗,吳迪!把你整理的那份結果拿出來給漆昊看看!」
此話一出,組裡眾人又是一驚。
拿吳迪整理的? 胡磊和師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問號,他們熬了一個星期的複查報告還沒定稿,老師拿去匯報的,居然是小師弟歸檔的那份數據?
不過轉念一想也正常,吳迪那份做得確實漂亮,圖表工整,曲線光滑,結論清晰,李教授前天看完都當場誇了一句有條理。
吳迪同學此刻正處於人生高光時刻,屁顛屁顛地把筆記本電腦捧了過來,投到大屏幕上,還很有眼力見地給漆昊搬了把椅子。
「漆昊你看這是費舍爾信息矩陣行列式的演化曲線,全程單調遞增,這是位姿協方差的軌跡,平滑收斂,這是閉環前後的信息增益對比,完全符合理論預測!」
漆昊坐下來,安靜地看。
組裡所有人都在偷偷觀察他。
只見這位數學大神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目光在幾張圖之間來回移動,都不動筆的。
過了幾分鐘,他忽然開口:「能把原始日誌打開嗎?就是仿真輸出的log文件,不要處理過的,要原始的。」
吳迪愣了一下,操作了幾下,調出一個日誌文件。
漆昊的目光順著時間戳往下掃,滾到某一段時,他讓暫停了。
屏幕定格。
「李教授,這份結果,太乾淨了。」 李教授一愣:「太乾淨不好嗎?」
「好,好得不正常。」
「按你們框架的設定,環境是靜態已知場,度量是時不變的,這個假設在閉環之前問題不大,但只要發生閉環,地圖拓撲就會更新,信息矩陣會被迴環約束重構,行列式在閉環時刻必然出現一個先跌後彈的瞬態過程。」
「換句話說,你們的框架要是真沒問題,這條曲線反而不可能長這樣,曲線越完美,說明問題越大。」
其他人愣住了。
數據好,說明有問題?
數據太好,說明問題很大?
附件
漆昊沒有繼續解釋,他把目光轉回日誌,指向在屏幕上兩行時間戳之間:「而且,仿真步長是固定的十毫秒,這裡的時間戳卻從41.2秒直接跳到了58.6秒,中間十七秒的數據不見了。」
「再看圖上對應的這一段……」
他調回軌跡圖:「兩側的採樣點密度都正常,唯獨這一段稀疏得反常,還平滑得像樣條插值出來的。」
「這十七秒,是不是正好覆蓋了第一次閉環?閉環段的協方差發散數據是不是被人刪了?」 漆昊說完一看旁邊,被嚇了一跳。
根據嘻嘻守恆定理,嘻嘻不會憑空消失,只會以另外一種形式,轉移到其他人臉上。
然而在這一刻,這個偉大的宇宙定理徹底失效了!
整個會議室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嘻嘻得出來。
李教授覺得自己高血壓都要犯了,他信任學生,所以沒有去檢查數據,沒想到,鬧出這麼大一個事。
他看了一圈,鎖定了一個目標。
「吳迪,這是怎麼回事?」
吳迪的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整理數據的時候,看到那一段突然發散震盪,跟前後趨勢都對不上。」
「大師兄之前不是說過嘛,那些震盪是數值精度問題,我就想,既然是誤差,那結論肯定還是收斂的,所以我就先把結論寫了,然後把不符合結論的那段當異常值刪了。
「你刪了?!」
「論文裡不都要剔除異常數據嗎?我這不是提高數據質量嗎?」
陳默想刀人的心都有了。 他見過勇的,沒見過這麼勇的,先寫結論,再做實驗,不符合結論的數據當場超度。
科研圈苦苦追尋的因果律,在你這兒是倒著流的!
李教授扭頭瞪向陳默:「陳默!這是你教的?!」
大師兄陳默這輩子沒這麼冤過,聲音都劈了:「老師!我沒有,我是讓他們排查,不是讓他刪了,我對天發誓,我沒有賊心,也沒有賊膽啊!」
「你沒有賊心沒有賊膽,他倒是又有賊心又有賊膽還有賊本事!」
「先寫結論後做實驗,刪數據刪得天衣無縫,連我都騙過去了,要不這樣,你來我這個位置當教授算了?我思想還是太保守了,都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版本了!」
吳迪頭都快埋進桌子裡了:「老師我錯了……」
眼看著吳迪這麼個神奇寶貝快被他的訓練家李教授逐出師門了,漆昊出聲了。
「李教授。」
「先別急著批評他。」
漆昊回想起徐博士給他的那一堆物理學期刊裡面他看到的東西。
「我發現,被刪掉的那段數據,可能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承受著來自師兄師姐們關愛的目光後,吳迪開始琢磨現在聯繫三體人是否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