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給你們場地，機組還有全套人手！」
「今天估計來不及了，明天的話天氣預報說有風，你們要不推到後天？」
李教授和漆昊商量了一下，說：「既然都要上真機實測了，有風就有風，我們正好觀察下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的。」
「嘿，你這個老李，是不是又想摔一架無人機了？」
「摔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摔，干我們這行的，數據可比飛機金貴。」
查完天氣預報的漆昊也抬起頭，補充道：「明天那個風，預報是陣風五到六級，卡在我們設計冗餘的臨界點上，這種氣象條件可遇不可求，用來做極限測試，比幾十個晴朗天氣的常規飛行都更有價值。」
莊教授一想也是，做科研哪有一帆風順的，摔就摔嘛。
第二天。
本次試飛場地選在學校東區開闊硬質地坪，算不上專門的無塵淨空試飛場，這地方可以說是校內最折磨飛控的測試點位。
這裡四周立著十幾棵有些年頭的樹，樹的高度參差不齊，這對視覺慣導系統來說是天然的陷阱，樹枝在風裡晃動，稍不小心，光流模塊就會被這些不斷移動的紋理誤導，產生幻覺位移。
更不用說那些突出來的樹枝，還會影響無人機的飛行包絡線。
更棘手的是這片區域電磁環境被設計得非常複雜，各類無線通信信號層層疊加，空中射頻雜波交疊。 在專項組的試飛標準里，這種場地自帶負面BUFF，常規無人機在這裡試飛，掉兩三次機，頻繁漂移失控都是家常便飯，所以如果能完整飛完基礎科目就算合格了。
漆昊觀察了下場地環境，只覺得這裡剛剛好。
溫室環境跑出來的完美數據都是虛的，只有這種真實雜亂的工況，才能測出飛控架構的真實下限和極限性能。
今天來圍觀的人不少，光專項組就來了三十多個人，再加上李教授組上的人，現場估計有七八十人了，半個月全域重構飛控，推翻舊架構重做整套體系的消息，早就把所有人的好奇心勾了起來。
他們想看看力學組這次到底出了什麼樣的成果。
專項組的工程師老張在圈內摸爬滾打六七年，一直在做無人機硬體調試和真機試飛，見慣了各類課題組的高光和翻車。
他見過太多仿真報表天花亂墜，一上真機就原形畢露的案例，所以今天他也和平時一樣，心情毫無波瀾，反正都是雙向辜負嘛。
你摔我無人機，我給你出具整機試飛不合格報告。
老張推著一台改裝版四軸工業級測試機走到場地中央，這可是他的寶貝，所以老張一絲不苟檢查槳葉動平衡，電機工況，線路導通性，確認硬體無異常後，還頗有不舍地拍了拍無人機的機身，仿佛下一秒這無人機就要報廢了一樣。
做好這一切，老張拿著地面站平板走到漆昊面前。
老張遞出平板：「疊代固件已經刷入，參數完全按照你們報告裡的全新配置導入，要不要自己再逐項核對一遍？」
漆昊抬手接過平板，快速划過參數界面，掃過全新的阻尼補償係數，卡爾曼濾波閾值，姿態響應增益等核心參數，然後遞了回去。 「檢查完了，參數無誤。」
老張有些吃驚，這麼快就看完了？
你們數院的天才一目十行？
還有，那麼多複雜的參數全部都記在腦子裡面嗎？
老張無奈看向莊教授。
莊教授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說：「那我們按官方標準流程來，先測定點懸停，低速巡航，障礙規避三個基礎科目，全部達標，再談後續極限測試。」
李教授和漆昊沒什麼意見。
老張將平板夾在臂彎，緩步走到場地側邊空地站定，開始進行小高度試飄。
過了一會兒，無人機槳葉高速轉動，平穩的電機嗡鳴聲響起，沒有突兀抖動，沒有轉速異常，機身穩步升空，緩緩爬升到三米標準懸停高度，穩穩滯空。
老張第一時間緊盯地面站實時數據，雙眼微微眯起。
他太熟悉這片場地的工況了。
】】首】發】更】新！ 正常情況下，三米低空屬於雜波和風擾重災區，GPS有效衛星信號時常跳變，懸停誤差常年穩定在半米到一米之間，機身小幅抖動是常態，哪怕是專項組優化數月的成熟固件，也壓不住這種天然干擾。
可此刻平板屏幕上的定位偏差曲線，平直得讓人不敢相信。
實時誤差牢牢鎖定在0.08米，紋絲不動，沒有漂移跳動。
老張沉默盯著數據界面，然後騰出自己的手掐了大腿一把。
臥槽！
疼！
這居然是真的？
而且懸停時間已經超過了過往測試中最高的十秒了！
場地周邊的圍觀人群也意識到了這點。
「不對吧，我記錯參數了？專項組打磨半年的固件，在這裡懸停都穩不住！」
「三米低空，樹影干擾光流，射頻雜波蓋滿空域，它居然紋絲不動？」
「我跟老張改進的無人機這麼厲害嗎？」 「是人家力學組的厲害吧，跟你們固件有什麼關係！」
莊教授神情逐漸嚴肅了起來，無人機目前的成績，直接把專項組此前最優穩態數據壓低了近一半，穩定性更是實現碾壓式超越。
「下一科，低速巡航。」莊教授迫不及待想看這架無人機在接下來的表現。
無人機即刻切換預設航線模式，沿場地環形路徑平穩巡航。
此刻外部環境干擾絲毫未減，但無人機全程姿態絲滑穩定，繞場全程航線誤差不超0.15米，每一次轉彎，每一次速度切換，機身姿態都平滑過渡，無超調，無抖動，無姿態漂移，可以說是，幾乎看不到舊飛控常見的卡頓搖晃！
方才竊竊私語的圍觀研究員們，此刻安靜了下來。
眾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滿眼難以置信。
莊教授快步走到老張身邊，低聲詢問：「實時數據到底怎麼樣？」
老張直接將平板轉向他，快速說道：「濾波做得太乾淨了，全域雜波幾乎被完全濾除，有效信號提取率，姿態解算精度，是我從沒見過的校內層級數據。」
莊教授低頭看向屏幕上刷新的各項參數，被驚訝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對面吹來，拍在了巡航的無人機機身上。
機身只輕微晃了一下。 全場人下意識都緊張了起來。
僅僅一瞬，漆昊重構的全新阻尼補償邏輯響應了，自適應增益快速收緊姿態阻尼，橫滾，俯仰偏差快速補平，自主修正姿態，無人機瞬間回歸穩定航線，仿佛剛才的湍流擾動從未出現！
老張緊張得都快忘了呼吸，看到無人機沒事後，立刻看向旁邊漆昊，追問：「這套動態阻尼補償邏輯，是你獨立寫的嗎？」
「湍流工況數據怎麼處理的？這種樓間亂流極難建模。」
「清空原有數據集，全部實地重采，重新建庫，基於實測殘差重構全域補償模型，舊框架的擬合偏差全部捨棄。」
老張聽後一臉興奮，他主動說：「基礎科目太穩，體現不出新架構的優勢，要不障礙規避我們加點難度。」
漆昊好奇了：「當然可以，我正好看看是什麼樣的。」
老張立刻跟莊教授一說，莊教授招手，叫來兩名研究生，讓兩人手持細竹竿，站在無人機必經巡航航路上，全程無規律隨機移動，穿插阻攔，模擬低空動態突發障礙。
這是專項組的壓軸測試科目，專門考核飛控的視覺識別速率，障礙預判能力與航線實時重規划水平。
以往所有外組對接測試，九成以上團隊都會在這裡卡殼，要麼規避動作過激導致機身失控，要麼航線重規劃滯後直接撞障。
從此之後，莊教授的魔鬼名聲一下就聲名遠播了。
此刻無人機穩步飛抵障礙區域，前向視覺傳感器毫秒級鎖定動態移動障礙，機載算法很快完成全套航線重規劃。 機身姿態微調，平滑繞行，兩根移動竹竿從機身兩側半米處輕輕擦過，全程無碰撞，無劇烈機動，無航線卡頓，規避完成後即刻回歸預設航線，繼續穩定巡航。
整個過程非常順滑，就跟提前算好所有變量的標準答案一樣！
圍觀的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特麼是用半個月時間做出來的成果？」
旁邊的人沒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莊教授重新拿過平板，把這幾組飛行數據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越看越沉默，最後合上平板，對漆昊說：「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雙濾波融合那塊，卡爾曼增益矩陣你是怎麼處理動態工況切換的？按照標準實現，增益收斂速度跟環境變化頻率之間應該存在一個延遲窗口，你怎麼解決的？「
這個問題在場的人也有疑問，一時間離得近的研究員們都下意識豎起了耳朵。
「預測模塊前置，狀態估計窗口我重新設計了，把環境變化的頻率特徵納入先驗噪聲協方差的動態更新里，延遲窗口基本壓到了可忽略量級。」
莊教授盯著他，說：「你這思路好像沒在標準教材里出現過？」
漆昊說：「教材是教材，能用就行，教材說不能做不代表真做不了。」
漆昊是從阿諾德的論文和徐博士之前送的那一堆絕版期刊中找到的答案，可以說，他還沒有來得及被標準教材污染過！
一名專項組的老技術員看著還在空中的無人機，說：「我們半年打磨的固件，連三米低空樹影光流干擾都扛不住，頻繁漂移抖動，他這套模型，直接把全域雜波濾除，姿態解算精度碾壓我們一個量級！」 旁邊負責固件開發的研究員也說道：「原來之前不是硬體受限，是我們的算法邏輯，從根上就錯了。」
要知道，專項組耗費半年打磨的固件，依託的是成熟商用框架，海量官方數據集，集合整個團隊的人力物力，最終的穩態數據，抗干擾能力依舊漏洞百出。
標準化的知識體系，是無數前人經驗的總結，能最大程度規避風險，給從業者兜底，卻也最容易禁錮思維，讓人陷入路徑依賴，不敢突破邊界。
漆昊敢捨棄原有框架，從零重構全新邏輯，光是這工作量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更不要說現在實機測試，表現情況遠遠超出了他們見到過的所有無人機！
他們沒記錯的話，漆昊好像是數學天才吧？
但為什麼他在飛控領域也這麼厲害？！
……
燕大科研部的會議室里，茶已經續過兩輪了。
接待盧廷川一行的，是燕大科研院的鄭同和院長，外加科研部一位負責軍工合作項目對接的處長，兩人從上午開始，就陪著這支來頭不小的考察隊伍，把工學院幾個相關課題組的材料過了一遍。
流體所的氣動優化，控制系的自適應算法，還有一個做微型飛行器結構的團隊，材料都很規整，數據也算漂亮。
但盧廷川的表情，從頭到尾沒什麼變化。
鄭同和是老江湖了，看得出來盧廷川不是來看論文的。 鄭同和試探開口：「盧總工，咱們工學院這幾個組，說實話，基礎是紮實的，但要說完全對得上您那邊新一代輕型平台的需求，可能還得再磨一磨，您要是有具體的技術指標，我們可以組織幾個課題組聯合攻關。」
「鄭院長，不瞞您說，聯合攻關這套流程，我們今年已經走過四所學校了，方案報上來都很好看，落地下去全是修修補補，我這次出來，不是找能做的團隊，是找敢做的人。「
鄭同和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實在到沒法用場面話往下圓，他們學校要是有這麼厲害的人，他能不知道嗎？
別說他們了，隔壁清大還有京航，也都沒有整出什麼頂級成果來嘛！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旁邊那位處長趕緊打圓場：「盧總工喝茶，喝茶，咱們下午還可以再去實地看看，控制系那邊有個仿真平台……」
盧廷川端起茶杯，目光隨意飄向窗外。
這間會議室在工學院主樓的六層，窗戶朝東，視野很開闊，能看到遠處一大片空地。
正在此時，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發現遠處懸著一個小黑點。
如果只是懸著，那沒什麼稀奇的，風箏，氣球，鳥，都有可能。
但那個黑點懸得太穩了。 穩到什麼程度呢？
盧廷川是幹這行的，根據外面樹的搖晃程度，知道外面正吹著風，加不規則的擾動，正常的小型旋翼機懸在那個位置，機身或多或少都會有肉眼可見的晃動和位置漂移。
這就跟人站在行駛的公交車上，你就算抓著扶手也得晃兩下。
可那個黑點，幾乎沒怎麼動。
盧廷川的心臟莫名加快了。
鄭同和注意到他的表情：「盧總工？您在看什麼？」
盧廷川沒回答，放下茶杯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