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EEE總部。
IEEE TPAMI期刊編輯部,此刻一片低氣壓。
克里斯多福那條推文,直接把他們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這在創刊以來,還是第一次遇見。
現在整個學術界都在盯著他們,等著看他們會給出什麼結論。
「現在什麼情況?」戴維坐在會議桌前,看著面前的幾個副主編和編輯助理。
卡佩羅回答:「三個審稿人都已經回復了。」
「初步意見是什麼?」
卡佩羅翻了翻手裡的文件:「第一個審稿人,來自慕尼黑工業大學,專攻深度學習理論,他的意見是論文技術路線清晰,實驗數據充分,但理論基礎部分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建議參考漆理論進行拒稿。」
「第二個審稿人,來自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的索科洛夫院士。」
「他的意見比較直接。」
「怎麼個直接法?」
卡佩羅把文件遞過去。 戴維接過來,低頭看,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索科洛夫的審稿意見,寫得非常詳細,但核心結論只有一句話:
「該研究方向的唯一可行解,目前僅存在於漆昊的理論體系中,在作者修正核心數學框架,補齊理論邏輯缺陷前,該論文堅決不予收錄,建議直接拒稿。」
戴維問道:「第三個審稿人呢?」
「加州理工的教授,專攻數值分析,也是贊同漆昊的comment,建議直接拒稿。」
副主編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現在的立場是……」
戴維說了:「拒稿。」
三份終審意見,100%全票背書漆昊正確。
他想不到還有什麼不拒稿的理由。
戴維說:「另外聯繫漆昊,看他有沒有興趣把這篇comment整理成完整論文,投稿給我們。」
卡佩羅愣了一下:「我們要主動邀稿?」
「我們因為克里斯多夫的原因本來就受到了一些負面的影響,而邀請漆昊,能挽回我們期刊的聲譽。」 「更何況這種級別的工作,如果被別的期刊搶走了,那是我們的損失。」
沒有任何猶豫,戴維立刻敲定最終方案,語速極快地對著工作團隊安排部署:
「即刻發布官方公開拒稿通知,全文公示核心審稿結論,明確告知全球學界,克里斯多夫論文因核心理論失效,數據存在誤導性,正式拒稿,記錄在冊。」
「立刻起草官方正式邀約函,以期刊最高規格,邀請漆昊先生將此次爭議的Comment內容,整理成體系完整、邏輯完善的正式期刊論文,投稿至我刊,我們開通綠色通道,優先審稿收錄上線。」
「單獨追加一份重磅邀約,正式邀請漆昊先生投稿他口中提及的那項全新相關新技術論文,無論篇幅長短、研究方向細分與否,我刊全部無條件開放收錄通道,全力配合發表。」
「全程置頂宣傳,跟進報導本次學術爭議復盤結果,重點突出漆昊先生的學術創新與理論貢獻。」
編輯部全員立刻行動起來,後台頁面加急更新,官方公告連夜排版審核,頂級邀約函加急擬定蓋章。
沒過多久,學者們注意到IEEE TPAMI官方網站首頁,有兩條置頂紅標公告。
【關於史丹福大學克里斯多夫教授正則化相關論文的說明】
【頂級邀約:誠摯邀請華國青年學者漆昊投稿完整學術成果及全新技術論文】
消息瞬間傳遍國內外各大學術論壇、高校社群、科研交流群。
】】首】發】更】新! 原本還在觀望論戰結局,悄悄吃瓜的全球學者,在看到三條終審結論後,一下涌了出來。
「結局居然是單方面碾壓?!」
「所以,研究了半天,我研究了一篇假論文,克里斯多夫你賠我時間!」
「我就說漆理論是對的,克里斯多夫還不想承認!」
「克里斯多夫翻車,頂刊論文直接被拒,學術生涯大概率要留下污點了!」
「漆昊還有沒公開的新技術,連頂級期刊都主動求投稿?!」
「審稿半年的我,破防了。」
學術圈的邀稿,向來是件見不得光的事。
主編私下發一封郵件,措辭客客氣氣,被邀稿人回一封感謝信,兩邊就算把事兒辦完了。
所以當TPAMI官網首頁掛出那條置頂的時候,大家都有些不習慣。
有人琢磨,這估計是TPAMI想向漆昊示好,故意公開邀稿,想要顯示TPAMI對漆昊的重視。
眾人此刻都很好奇,漆昊對此的看法會是什麼。 畢竟,漆昊如果答應了TPAMI的公開邀稿,雖說也在情理之中,但多少也是被TPAMI一群老狐狸算計了,如果不答應,漆昊很難找到比TPAMI更適合的頂刊了。
……
燕大,國際數學中心。
漆昊的桌上攤著一些草稿紙,他右手夾著筆,正在推導新技術的邏輯。
過了一會兒,宋啟航特意來找他,說:「師弟,你被TPAMI公開邀稿了!」
漆昊腦子還在想數學上的問題,兩眼迷茫地看著宋啟航。
「TPAMI公開拒了克里斯多夫,然後公開邀你投稿!全網都在傳這件事!」
漆昊想起了TPAMI的事,他打開電腦,看了TPAMI的官網,果然看到了上面的兩條公告。
漆昊說:「這麼點東西居然審了二十六天。」
宋啟航:「什麼?」
「從我發那條comment,到他們出終審意見,已經過了二十六天。」
宋啟航這才明白漆昊是在抱怨對方的審核速度,他說:「頂刊嘛,流程嚴謹,找審稿人也要時間。」 漆昊說:「可我已經在comment裡面指出問題了,有參考答案他們不知道照抄嗎?」
宋啟航苦笑:「有沒有可能,他們就是照抄了答案,所以時間才能提前到二十六天,如果沒有你的答案,時間可能會更長。」
漆昊不說話了。
師兄的話,好像沒毛病。
但在漆昊看來,這本外人眼中的頂刊,專業度根本配不上當下的行業地位,更讓人無奈的是,偏偏現在還沒有什麼期刊能夠取代它。
漆昊腦子一轉,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師兄,TPAMI的邀約,我不打算接。」
宋啟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不接?!」
不是,他這師弟,腦子裡面又想到什麼了!
當天下午。
TPAMI編輯部收到了漆昊的公開回信。
「他拒了?」卡佩羅不敢相信他看到的回覆。 「拒了。」
戴維說:「他手上那篇新技術,也不打算給我們。」
一位編輯助理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他能投哪兒?」
消息傳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深度學習圈裡的學者,不少人都已經知道了漆昊拒絕了邀稿的事情。
「漆昊這操作我看不懂了。」
「難道漆昊生氣TPAMI的動作太慢了?」
有人試著復盤緣由:「之前克里斯多夫那篇同方向論文發了TPAMI,兩篇主題高度重合,漆昊大概率是不想跟對方同台刊面,被業內拿來反覆對比。」
這個猜測一出,立刻被人反駁:「學術圈同台對比再正常不過!真有實力,兩篇頂刊同刊亮相,反而能穩壓對方一頭,熱度和學術地位直接翻倍,躲著走反倒落了下風!」
「我懷疑是TPAMI編輯部之前審核拖沓,耽誤了他的成果首發節奏,徹底把人得罪了。」
「你們想想,漆昊相當於把審核參考答案都拿出來了,結果TPAMI等了二十多天才拿出結果!」
「可就算不滿審稿速度,也沒必要直接拒啊!私下溝通一下就行了,直接公開回信拒稿,未免太剛了。」
「這麼剛,很明顯是沒看上TPAMI!」 「他們會轉投JMLR或者IJCV吧。」
「很有可能,反正這下TPAMI的戴維會氣得夠嗆!」
不同於學術圈的反應,各大期刊編輯部們倒是高興無比。
漆昊拒絕了邀請,那就表明他的稿子,還在市面上。
而且是兩篇。
一篇是把斯坦福正教授論文打成廢紙的Comment完整版,這篇可以說是自帶全球流量,另一篇是傳說中的新技術,沒人知道具體內容,但TPAMI敢無條件收錄,說明連TPAMI都相信那是硬貨。
現在TPAMI出局了。
那就是說,剩下的所有人都有機會!
學術圈有個不成文的規律:數學越純粹,引用越稀少。
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翻開近二十年的數學頂刊,那些證明黎曼猜想周邊引理的論文,引用量能上三位數的,屈指可數。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能看懂的人本來就少,能用上的場景更少。 純數學的世界,美則美矣,但和應用界隔了十萬八千里。
漆昊的東西不一樣。
他的理論根扎在數學裡,長出來的枝椏卻伸向了深度學習。
而深度學習,是當下資本市場願意花錢的賽道。
資本願意花錢,自然能吸引到研究人員進入這個賽道。
這些研究人員,只要在做深度學習相關研究,就繞不開漆昊的工作。
所以漆昊的論文引用量至少是五位數起步。
論文引用量關乎著期刊的影響因子,光憑這一點各大期刊編輯部也坐不住。
漆昊拒絕TPAMI邀稿的回信公開後不到兩個小時,JMLR的編輯部就已經開了緊急會議。
JMLR的編輯部不大,但每一個坐在這裡的人,都出身於MIT,在業內都有一定的名氣。
主編加雷斯把筆記本電腦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漆昊那篇comment的全文。
「我需要聽聽你們的意見。」 坐在他左手邊的副主編托馬斯先開口:「理論框架是自洽的,我重新推了一遍核心引理,沒有漏洞。」
「收斂證明呢?」
「比我見過的大多數投稿都嚴格,說實話,這個comment的數學密度,已經夠發一篇正式論文了,我們這邊歷來注重數學理論,如果能夠邀請到漆昊……」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TPAMI和JMLR,表面上都是機器學習領域的頂刊,但內行人都清楚,TPAMI背靠IEEE,地位要高一些。
但是TPAMI要的是效果,你的模型在ImageNet上漲了多少個點,消融實驗做了幾組,工程上能不能落地,理論夠用就行,不需要你把每一個定理都證明得無懈可擊。
JMLR更注重完整的理論推導,審稿人是統計學習和優化理論的頂級專家,對證明漏洞的容忍度是零。
所以真正算下來,JMLR的投稿難度,圈內公認要高於TPAMI。
加雷斯點頭:「現在TPAMI把這個機會讓出來了,我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霍夫曼笑了一下:「你是說,我們要主動出擊?」
「那是肯定的,我們要讓漆昊知道,他的工作在我們這裡會得到它應有的對待。」
加雷斯想了一下:「起草一份深度評註,把他這篇comment的核心貢獻逐條列出來,理論意義,潛在影響和現有文獻的關係,全部寫清楚,附在邀約函里一起發過去。」 「一定要讓他知道我們是認真看過的。」
加雷斯做事如此認真,原因就在於,JMLR這本期刊的創辦理念就和其他期刊不一樣。
當時加雷斯等人發現頂刊論文鎖在付費牆後面,普通學生查一篇文獻要花掉一頓飯錢,有些海外小機構的研究者更是負擔不起訂閱費。
他們受夠了學術成果被商業集團當搖錢樹,作者分文不得,讀者卻還要掏高價才能看到。
所以JMLR從第一天起就是非營利的,投稿免費,發表免費,閱讀免費,所有成本靠學術機構贊助和志願者維持。
正因為如此,JMLR當時被不少人嘲笑過,說他們是理想主義,堅持不了多久。
但JMLR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JMLR極少主動向作者發出專屬邀約,更從未為一篇comment級別的短文,召開緊急會議,定製專屬分析報告。
這般待遇,他們只願意給能夠改寫領域格局的里程碑式成果。
一天後,一份長達二十九頁的專業深度評註便定稿成型。
裡面沒有吹捧之類的話,只有嚴謹的理論拆解和價值定位,報告末尾,全體編輯集體署名,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帶著來自業內公認的權威話語權。
郵件一鍵發出,跨越大洋來到了漆昊的郵箱。 友誼賓館的俄式餐廳內。
漆昊和索科洛夫吃完飯聊了一會兒數學,這時手機響了一下,漆昊順手拿起手機,看到了一封郵件。
漆昊看著發件人,問道:「索科洛夫院士,您了解JMLR嗎?」
索科洛夫想了想:「你是說Journal of Machine Learning Research?」
漆昊點頭,問:「他們的審稿人是什麼背景?」
「統計學習、優化理論的頂級專家。」
索科洛夫說:「我有學生投過他們,被逼著改了三輪,前後花了將近一年時間。」
「但發出來之後,我學生覺得那是最滿意的一篇論文。」
漆昊點點頭,看向了手機上那封郵件中的深度評註。
JMLR的報告說實話寫得沒多華麗,但寫得非常認真。
每一個他認為重要的地方,報告裡都點到了。
能把五頁的comment啃得這麼透徹,寫出二十九頁的深度評註出來,絕不是隨便掃兩眼應付差事。 漆昊不由得說:「他們編輯確實很認真,給我的comment寫了很長的深度評註。」
索科洛夫聽到這裡很高興,他說:「你估計想不到JMLR是開源的期刊吧?」
漆昊早默認頂級刊物必然繞不開花錢這個話題,畢竟頂刊的專職編輯部需要對接全球幾百位學術審稿人,來回協調返修,編輯部全職編輯,學術助理,審稿系統運維全部需要資金來維持才行。
所以他壓根沒把JMLR和免費開源掛上鉤。
「JMLR是開源的,免費投稿,免費發表,免費閱讀,當年創始人看不慣那些商業出版集團把學術成果收取高額的費用,導致普通學生和小機構的研究者看不起論文,所以自己搞了一個非營利的。」
漆昊愣住了,這是紅星照耀到了學術界?
索科洛夫說得興起,話匣子也打開了:「這讓我想起了葉卡捷琳娜二世,她在1783年的時候就下令,所有印刷廠必須向科學院繳送新書。」
「後來蘇聯延續和升級了這種重視文獻公開的思路,規定本土期刊刊發全程免費,公立圖書館必須全部收錄館藏,科研人員可以免費閱覽國內任意期刊,不用自己承擔任何查閱費用。」
漆昊聽到這裡感到意外,他沒想到忙碌的葉卡捷琳娜二世連這個都管。
不過話說回來,當年歐拉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關係鬧僵,最後也是葉卡捷琳娜二世親自發出邀請並給出保障,歐拉才能在晚年雙目失明的情況下,安然完成大量改寫學科根基的重磅工作。
這其中包括了《積分學原理》、《通用算術》、《通用球面三角學》、《屈光學》、《船舶製造和結構全論》以及七百多頁的月球運動專著等巨著。
可以說,沒有葉卡捷琳娜二世,歐拉可能沒辦法完成數學、光學、應用工程、製圖學、彈道學等多個領域的重要突破。 更別提,歐拉還牽頭整頓聖彼得堡科學院,規整學術制度,擴充藏書,招攬各國學者,把沙俄科學院的科研水準拉到了歐洲第一梯隊。
一邊留住歐拉這樣能創造新知識的人,一邊用法規收攏全俄所有印刷書籍,現在來看就是一套完整的學術布局。
頂尖學者負責開拓邊界,完整文獻負責承載傳承,二者缺一不可。
漆昊不由感嘆,這遠見和手段,真不愧是能成為大帝的女人!
赫魯雪夫等人怎麼就沒學到呢!
漆昊小小吐槽了一下,也做好了發刊的決定。
索科洛夫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勸道:「漆,你畢竟要走科研這條路,為了之後申基金、評職稱,我建議你選擇其他的期刊,JMLR的影響因子沒有TPAMI高。」
漆昊點點頭,沒有反駁對方的話。
索科洛夫估計怎麼都不會想到,漆昊的科研項目以及職稱問題早就有了田院士,盧廷川作為擔保,所以他沒必要和普通研究員一樣,為了申基金、評職稱這件事而去選擇TPAMI。
再說了,期刊排名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新數據,重新計算各大期刊的影響因子,而在影響因子的算法中,有一個占比非常重要的點。
那就是論文的引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