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洛夫說道:「田,我可能需要一個安靜的房間處理下工作上的事。」
田院士正給幾位客人倒茶,手上動作停了下來:「現在嗎?你們才剛下飛機沒多久,不倒一下時差嗎?」
「時差對我不起作用。」
索科洛夫一本正經:「我在莫斯科的時候也是這個點睡不著。」
旁邊的阿列克謝拆台:「他撒謊,他在飛機上睡了一個小時,還打呼。」
「阿列克謝·彼。」索科洛夫嚴肅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
「你也快七十了,為什麼不給我面子。」
兩個老頭兒當場用俄語吵起來,語速快得像機槍點射。
漆昊驚了。
你們俄國人怎麼很容易吵架的樣子。
兩個人加起來都超過一百歲了,也還要吵嗎? 幸好的是,兩位院士沒吵多久,真的是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田院士趁這個時候,趕緊說:「如果工作上不著急的話,我們就先吃飯,吃了飯再工作。」
「會安排烤鴨嗎?」阿列克謝好奇問道。
「你們如果想吃的話,當然可以安排。」
四位院士立刻表示就去吃這個。
田院士立刻讓坐在旁邊的宋啟航去訂下位子。
一行人從會議室出來,上了車,沒過多久,車就在附近堵了一下。
漆昊本來在閉著眼睛過腦子裡那個新技術的推導,沒想到系統出聲了。
【達瓦里氏!】
【請看你的右前方!】
漆昊順著看過去。
車窗外,一片非常大的院牆沿著街邊延伸出去,牆裡露出成排的高大楊樹和一片綠瓦的屋脊,那屋脊往前跑了十多米還沒跑完。 【這就是華國人民專門為我們蘇聯專家同志們建造的西郊專家招待所!】
【達瓦里氏,請你注意這片建築的規模,這是由社會主義兄弟國家人民用雙手搭起來的偉大成果!】
【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的數千名蘇聯專家同志,來到這裡都會住在這裡,在這裡為華國貢獻智慧!】
【現在你已經觸發臨時任務!】
【任務名稱:回應華國人民的熱情】
【任務描述:達瓦里氏,身為蘇聯優秀的學生,未來將在《蘇聯科學院院報》上留下名字的青年才俊,你不能只享受榮譽,你也必須為蘇中兩國人民的偉大友誼做出實際貢獻!】
【華國同志們懷著最真誠的心意,為我們建造了這座宏偉的賓館,如果我們不去住,他們會傷心的。】
【任務目標:在西郊專家招待所連續居住一個月。】
【判定標準:每日二十四時之前必須在該院內,允許白天外出工作,不允許在外過夜。】
【任務獎勵:老近衛軍的粗糙扳手(一次性)×1】
【描述:一把重達一斤的純鋼扳手,表面有明顯的鍛打痕跡,握柄處包著一圈已經發黑的電工膠布,據說它曾經的主人用它修好過四輛坦克,一台發電機,兩台無線電。】
】】首】發】更】新! 【效果:當進口科研設備發生故障且無法查明原因時,可使用本扳手對其外殼進行一次物理敲擊,設備將瞬間恢復正常工作狀態。】
【備註:請務必自信,猶豫會導致敲擊力度不足。】
不是,你們蘇聯人修東西的傳統技能,就是敲?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學的時候,家裡那台彩電,一到夏天雷雨天就出現雪花點,他爸的處理方式就是走過去,用手掌在電視機右側偏上的位置拍一下。
一拍就好。
十次里有九次是好的,剩下一次得多拍幾下。
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爸的獨門絕技,現在看來,這門功夫可能有更悠久的傳承脈絡,而且傳承路線還挺國際化。
不過系統這道具倒是真有用。
搞科研的總會遇到設備出問題的時候,有這種扳手在身能解決不少麻煩事。
更何況只是住在賓館裡面,就能拿到獎勵,這種感覺跟白嫖有什麼區別?
過了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飯館,這是個老院子改的,進門先過一道迴廊,裡面掛著一排老照片。
包間不小,一張大圓桌。 鴨子上得很快,片鴨的師傅推著車進來,當著一桌人的面下刀。
四位院士的注意力被奪走了。
烤鴨很快被他們消滅完了,氣氛也熱起來了。
阿列克謝喝了兩杯,臉上泛紅,忽然指著牆上那排老照片:「田,這些照片是哪年的?」
田院士抬頭看了看:「最早那幾張,五十年代吧。」
「五十年代。」
「我父親五十年代來過華國。」
「哪一年?」
「一九五七吧,他是搞水工的,在你們那條永定河上待了一年多。」
「他回莫斯科的時候帶了一個鐵皮飯盒。」
「他說是賓館裡面華國同志送的,他一直用那個飯盒,用到一九八三年。」
阿列克謝笑了一下:「我小時候不懂,問他為什麼不換一個,那個盒子蓋都合不嚴了,他說,這個不能換。」 桌上安靜了一下。
田院士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那時候來的蘇聯專家很多,對我們幫助不小,大批人都和專家住在一起,那個時候真的和兄弟一樣。」
阿列克謝的眼睛有點亮,他放下筷子問:「田,我父親他們那時候住在哪兒?」
田院士愣了一下,笑起來:「京城這邊,大部分人住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西郊,當時專門為你們的專家蓋的,當時叫西郊招待所,後來改名叫友誼賓館,你們今天來的路上就過去了,那片大院牆。」
四位院士同時抬起頭。
鮑里斯說:「我們今天路過了?」
「堵車那會兒,左邊那一大片,院牆很長的那個。」
阿列克謝拍了一下額頭:「我看到了!我以為那是一個博物館。」
「不是博物館,現在還在開門做生意。」 田院士說:「樣子基本沒大改,當年一共蓋了好幾棟主樓,蘇聯專家短住的話就住前面那一帶,後頭還有一片專門的公寓,給帶家屬長住的專家用。」
「據說最多的時候,那院子裡住了兩千多位蘇聯專家和家屬。」
阿列克謝:「田,那個院子現在還能進去嗎?」
「能啊,賓館是正常營業的狀態,裡頭有俄餐廳,中餐廳,還有一大片園林。」
阿列克謝和鮑里斯對看了一眼,兩個人露出了驚喜。
漆昊突然開口:「田老師,我對友誼賓館挺感興趣,想去住一個月。」
「一個月?」
田院士看著他,神色一下子嚴肅了:「漆昊,你新家住得不習慣?」
「沒有,新家挺好。」
「那是不是隔壁吵?」
宋啟航:?
漆昊家隔壁不是我嗎? 我們家一點都不吵!
導師,這鍋我不背!
田院士語速快起來:「還是暖氣有問題?你跟我說,要是有問題我馬上讓後勤……」
「真不是。」漆昊笑了,「田老師,房子沒問題,我睡得很好。」
「那你去住賓館幹什麼?」
「換換環境。」
漆昊說得特別自然:「最近在推一個東西,卡了幾天,我發現我在家裡坐著,思路容易在同一個圈裡繞,就想換個地方,可能就順了。」
這個理由從一個數學家嘴裡說出來,一點毛病都沒有。
田院士也是過來人,自然理解漆昊。
「這個沒有問題,我讓人安排就是了。」
漆昊現在正在突破深度學習新技術的關鍵時候,田院士自從向上匯報後,得到的指示就是盡一切可能滿足漆昊。
其實他心裡也明白,這年輕人的腦子跟常人不一樣,很多時候他要做什麼,可能很突然,但等過一段時間再回頭看往往不會有問題。 「田!」
阿列克謝通過翻譯理解漆昊和田院士對話的意思後,抓住機會,立刻說道:「我也想去。」
阿列克謝一臉認真:「我還從來沒進去過我父親住過的賓館,我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明年都不一定還能再次來華國,就想去體驗一下當年蘇聯專家們在這裡過得什麼生活。」
「我們也想進去住住。」鮑里斯等人也跟著說道。
田院士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同意了。
他小聲跟宋啟航交待:「那地方現在是商業賓館,人來人往的,他們五位住進去肯定不方便,最好想辦法讓友誼賓館先暫停營業一段時間,對外就說在裝修。」
宋啟航一下覺得自己責任重大,他藉口出去,趕緊打電話搖人去辦這事了。
兩個小時後,他們一行人來到了友誼賓館。
四位俄國院士下車之後,都被眼前震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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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好大,感覺比什麼萬豪洲際大多了。」
田院士笑道:「這裡差不多有三十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主樓後面還有好幾棟樓,一片公寓區,餐廳,還有一大片園林,裡頭有假山和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九九五年被評為亞洲最大的花園式賓館。」 「裡面挺深的,不熟的人會走錯路。」
「真是想像不到,當年你們的人會為了我們的專家投入這麼多。」
「願意幫助我們的人,就是我們的朋友,用我們的話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當然要用最好的來款待朋友了。」
阿列克謝等人聽到翻譯的話後,一時間有些沉默。
他們想起了當年蘇聯突然撤走全部專家的黑歷史。
有些黑歷史想起來笑笑就完事了,但有些黑歷史,足以讓人想要鑽進地縫裡!
赫魯雪夫你不干人事!
這麼好的待遇,這麼真誠的朋友,說撤就撤了。
還好華國人不記仇,否則今天就尷尬了。
阿列克謝等人只能強裝鎮定,露出心塞的微笑。
他們五人被領到了房間後,漆昊看了一眼面板顯示。 漆昊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抬頭看著那排綠瓦。
【達瓦里氏,你已抵達西郊專家招待所,】
【系統檢測到強烈的社會主義建設氣息!】
【任務進度:0/30日。】
行吧,接下來就讓他感受下蘇聯專家當時的生活。
三號樓的房間不大,層高很高,屋內陳設除了有些老舊之外,裝修的還挺漂亮的。
漆昊靠在床頭看了四十分鐘推導後就睡了。
同一棟樓,索科洛夫院士完全沒有睡意。
他打開行李箱,拿出筆記本電腦,登錄了IEEE TPAMI的審稿系統。
兩個多小時後,索科洛夫發現了不少問題。
通俗來講克里斯多夫這篇論文的實驗結果有不少假象。
在有限的小規模數據集上,模型表現完美,精度極高,數據曲線漂亮得能直接驚艷審稿人。 可一旦落地到真實工業場景,面對海量、高噪、維度複雜的真實數據,整個模型會徹底失控,出現梯度爆炸、參數漂移、擬合崩塌等一系列致命問題,很難具備工程落地的可行性。
普通審稿人若是只看實驗圖表,表層邏輯,大概率會直接通過。
論文一經發表,克里斯多夫名聲大噪,資金,人才,他想要的幾乎都能得到。
這個時候,他的團隊再來解決論文中的問題,就比之前容易了,他們只要再發一篇優化的論文,大家非但不會罵他,反而會誇讚他工作認真,有責任感。
克里斯多夫,真是會玩啊。
既想要技術突破者的名聲,又不想花時間去和其他科研組公平競爭。
索科洛夫無限感嘆。
如果這次不是漆昊及時發聲,克里斯多夫的陰謀可能真的會得逞!
索科洛夫把漆昊的Comment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想要驗證自己的想法。
他發現漆昊不僅完整地扒出了克里斯多夫論文的所有漏洞,從殘差項缺失、收斂性失效到數據擬合造假,每一個問題都比他的復盤結論更加精準,也更加系統。
這絕不是一個熟悉吉洪諾夫理論的人寫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個把吉洪諾夫論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重建過一遍的人寫出來的! 漆昊知道每一個定理的證明依賴什麼,在哪裡會斷,斷了之後會露出什麼,所以漆昊能一眼看到別人是在哪一步出的問題。
更恐怖的是,漆昊跳出了傳統吉洪諾夫理論的固有框架。
他在原有理論的基礎上,引入了動態權重衰減因子,重構了高維疊代矩陣的約束邊界,將靜態正則化升級為動態正則化,完美解決了傳統框架中輕量化與收斂性不可兼得的百年矛盾。
索科洛夫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很難在為什麼事而興奮起來了,但現在,他看一個華國年輕學者的五頁comment讀到手心發熱!
他窮盡心血都無法突破的框架,一個年紀輕輕的華夏學者,到底是怎麼做到一眼看穿本質,完成疊代突破的?
索科洛夫長嘆一聲,寫下了一句讓整個編輯部震動的評語:
「該研究方向的唯一可行解,目前僅存在於漆昊的理論體系中,在作者修正核心數學框架,補齊理論邏輯缺陷前,該論文堅決不予收錄,建議直接拒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