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里牛斯山麓下，拉塞爾村。
「孔采維奇，我看了漆昊最近的論文，他進步太快了，如果有良師指導他，他的成就日後將會無人能夠達到。」
「格羅滕迪克教授，您準備出山指導他？」
格羅滕迪克搖頭說：「我身體日漸不行了，我想待在這裡。」
「不過漆昊這邊，我確實可以盡我所能去幫助他。」
孔采維奇疑惑地看著對方，問：「您打算如何幫助他？」
格羅滕迪克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筆記本電腦上的論文說：「漆昊最近的研究偏於應用，太浪費時間了，應用的工作可以六十歲做，可以帶著二十個學生做，可以中途停下來再撿起來。」
孔采維奇知道格羅滕迪克對一些應用類的工作有偏見，所以也沒有打斷他。
「重建一門學科的基礎不行，那需要連續多年，每天腦子裡都需要沒有干擾的想同一件事，這種狀態，人一生只有一次，大概在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對了，他今年多大?」
「十九歲。」
「那正是好時候。」
…… 京城，西郊。
眼下正處於年末，整片區域到處都是過年團聚的熱鬧氣氛。
今晚，清大的姚院士做東，把邱院士、田院士還有方復教授等京城各大高校的領軍人物們都請了過來。
田院士和邱院士一直不對付，上次因為華俄數學中心的事，誰都不肯讓步，結果第一所華俄數學中心落在了蓉城科大。
兩人誰都沒能如願拿下主導權，等於雙雙落空，半點好處沒撈著。
此刻宴會廳里人來人往，不少學者互相寒暄。
邱院士靠在角落沙發跟旁人閒談，眼角餘光瞥見田院士進門，連點頭示意都懶得做，田院士同樣沒給好臉色，裝作沒看見對方，徑直走向主桌一側落座。
姚院士早就清楚兩人的過節，今天特意攢局，一來和漆昊有關係，二來也是想借著自己做東，找機會緩和二人緊繃的關係。
他端著酒杯快步迎上前，一邊招呼田院士入座，一邊主動朝邱院士招手，不動聲色把兩人湊到一塊兒。
姚院士笑著打圓場：「這一年的事折騰得大夥都累，借著今晚聚聚，放下過往好好喝兩杯。」
眾人紛紛點頭，沒人敢不給面子。
姚院士是早年拿下了哈佛大學物理學博士、伊利諾伊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輾轉麻省理工、斯坦福、普林斯頓等全球頂尖學府深耕執教，手握高德納獎、馮·諾依曼獎等多項國際重磅學術榮譽，在國際計算機學界擁有非常大的話語權與影響力。 半生享譽海外，功成名就，姚院士卻始終沒有忘記故土。
2004年，他捨棄美國終身頂尖教職和優渥科研條件，退了美籍，全職歸國紮根清華，從零開始搭建國內頂尖的交叉信息科研平台，專注培育計算機與人工智慧領域的頂尖創新人才。
也正因這樣讓人矚目的學術成就，和敢於為國奉獻的赤誠，業內無人不敬重姚院士。
田、邱兩位自然也是如此，聽到姚院士在點他倆，當然也不好再說什麼，當即舉杯碰在了一起了。
第五道菜上桌時，姚院士把話頭拐到正題上：「田院士，你們那位天才實在是厲害。」
「他把那套框架搭起來之後，正則化就不是調參技巧了，是有定義域，有存在唯一性，有穩定性估計的一門東西，我這個年紀，看論文一般看不動了，但他那篇我看得挺舒服。」
一旁的鄭教授也附和說:「我也看了漆昊的文章，說實話這個月我一個學生按那篇附錄里的算子分解重推了一遍我們那個三維重建的正則項，原來我們靠網格搜索掃參數，一次八十張卡跑三天。」
「現在你們猜怎麼著，有了漆昊給出的上界，先算一遍解析估計，把區間從六個數量級壓到一個數量級，機時能省六成。」
「這麼厲害，難怪漆昊這次引起了那麼大的影響。」
大家紛紛議論起了漆昊的論文，田院士聽到別人誇讚自己的學生自然很高興。
姚院士看到氛圍起來後，趁機問道：「我看漆昊說還會有新技術能夠解決深度網絡化問題，他和你有聊過這新技術嗎？」
】】首】發】更】新！ 姚院士話音落下，原本三三兩兩閒談的學者們紛紛側目，看向了田院士。
深度網絡化問題，是近些年機器學習和計算機領域公認的頑疾。
無數頂尖團隊都卡在網絡層數越深、梯度失真越嚴重的死循環里，模型精度永遠無法突破天花板。
邱院士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也等著田院士的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
田院士笑：「真不知道，我們數院對他的原則是，不干涉，他要什麼給什麼，要機時給機時，要論文給論文，要清靜給清靜。」
「他上回來我辦公室，待了十一分鐘，借走兩本舊書，一句正事沒說，所以他手裡那個新技術是什麼，我確實不知道。」
方復開玩笑道：「那外頭傳的可就有意思了，說老田你把人扣在燕大，天天壓榨出成果，一年三篇頂刊打底。」
田院士鬱悶，但臉上沒什麼波動，只是慢慢說：「我要有這本事，我們數院的天才也不至於只有漆昊一個人了。」
包廂里笑聲還沒起來，邱院士忽然開了口。
「外面這些人，是真不懂數學。」 「生活可以騙你，房子能騙你，PPT能騙你，但數學騙不了人，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邱院士抬起眼皮：「想榨一個搞數學的出成果，你先得教，教到什麼程度？教到他自己能提出一個值得做的問題。」
「有些人教了半年，教了三年，教了六年，就是不行，你投入多少時間都教不會他，我們搞數學都知道，笨蛋嘛，是天生的，沒辦法改變。」
說到笨蛋兩個字時，他自然地看了田院士方向一眼，然後再不緊不慢地移開。
田院士當然發現了他的小動作，田院士也不甘示弱地說：「確實有教不會的，所以我這些年收學生越來越少，一年一個，寧缺毋濫，怕的就是耽誤人家。」
「不像有些人，想要桃李滿天下，氣派是氣派，就是沒成想李子樹品種不好，結的全是酸果。」
一桌子人瞬間成了聾子。
有人突然對天花板的裝飾產生興趣，有人低頭研究餐巾折法，方復教授則端起茶壺一個勁地給旁邊的人倒茶。
幾分鐘後，服務員進來上菜，氣氛借著這一波人來人往緩了下來，聊了一會兒其他話題，姚院士這才重新開口。
「說正經的，田院士，我想跟漆昊合作。」
田院士抬眼。
「項目署名怎麼排他說，我希望他能在深度學習這個領域多多發力。」 「姚老師，讓漆昊全面投入深度學習是不是快了點？」
桌上一位做理論計算機的教授遲疑：「現在連損失曲面為什麼能收斂都說不清，這麼早往裡投重兵，風險有點大。」
姚院士笑了一下：「你們看一眼外面，哈薩比斯那伙人在倫敦砸錢下棋，但內行人都知道棋盤只是個幌子，他們要的是決策系統，馬斯克年底牽頭開了個非營利實驗室，把矽谷能挖的人挖了一遍。」
「谷歌那邊的算力，一個組的用量抵我們一個學部，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們是在賭下一個風口。」
「這個東西現在最缺的不是數據，是理論骨架，誰先把骨架搭起來，誰的工程往上長得就比別人快十倍，漆昊剛發出論文以及還在研究的新技術，乾的就是搭骨架的活，他要願意在這個方向上認真做三年，我相信，華國在深度學習領域絕對會超過美國。」
「那估計是從跟跑變領跑了。」
田院士聽到這裡，直接說了：「姚院士，我說句實在的，漆昊是天才，但天才有天才的習慣，他有他自己的規劃，你讓他做，他不會聽，你不讓他做，他半夜也做。」
「他現在心裡想的都是數學，應用這一塊，他不排斥，但基本是靈感來了順手做一做，完成了他又會回去搞他數學研究。」
「所以我不敢替他答應任何事。」
姚院士試探問道:「那要是我自己去說，說動了呢？」
這句話問得客氣，但他好歹也是圖靈獎得主，親自登門談合作，一般人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田院士順著說道：「那我第一個恭喜姚老師，要算力我出算力，要人我出人，要什麼條件燕大不還嘴。」 場面話說得漂亮，一桌子人都笑著舉杯。
只有田院士清楚，真要有那麼容易說動，盧廷川早就把漆昊拐到軍工了，那還輪得到其他人。
不過姚院士如此上心，田院士反倒謹慎了起來。
「姚院士，我其實想勸您別報太大希望。」
「漆昊本身是做純數研究的，應數上的事情他涉及的專業面有限，這次新技術究竟如何，我們目前都不知道情況，所以平常心看待就好了。」
姚院士搖頭說：「田院士，你的顧慮我懂，但這一次，我不認同。」
「正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摸不透他那套新技術的深淺，才更不能用常規思維預判他的上限。」
「所以我還是相信他的水準的。」
姚院士說著嘆了口氣。
要不是漆昊去了燕大，他現在哪用說這麼多場面話？
這個老邱也真是，如果先下手一步，讓漆昊去清大學習，他也不至於在這眼巴巴地找漆昊合作了。
沒準兒現在他都已經知道漆昊的新技術到底是什麼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教授突然把手機舉起來:「各位，群里說孔采維奇發轉述了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的一條消息。」
在座的人，不管是不是數學領域的人，他們都聽過這兩位的名字。
一位是菲獎得主，一位是傳奇的數學教皇，單拎出來任何一個人都足以引起他們的好奇，更何況現在兩個人都出現了。
邱院士有些急切地問道：「格羅滕迪克說什麼了？」
那位教授照著手機念了起來：「我把漆昊的論文讀了，作者做的事情很乾淨，他沒有發明一個新的名字來裝一個舊的思想，他把一個舊的思想放回它本來就該在的位置上，然後再往前走了一步，他很尊重前輩，這在今天已經很少見了。」
「最近漆昊發了不少好論文，我很驚喜，漆昊能把一個工具徹底講清楚，並且在數學上不斷取得突破，這是對人類非常有益的事，我希望他繼續往下走。」
「另外格羅滕迪克問……漆昊有沒有興趣研究斯皮羅猜想。」
斯皮羅猜想？
現場搞數學研究的人都驚了。
斯皮羅猜想，是橢圓曲線領域的頂級難題，通俗來說，橢圓曲線就是近現代數論的核心骨架，無數頂級定理，前沿研究都建立在它的基礎之上。
而斯皮羅猜想，說白了就是一套約束橢圓曲線底層參數的終極不等式。
它綁定了橢圓曲線的判別式最小值和導體數值，就是給所有看似雜亂無章的橢圓曲線，定下了一條絕對通用的規則，只要這個猜想被徹底證明，人類對橢圓曲線的理解，會直接拔高一個度！ 之前很多人研究橢圓曲線，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靠經驗，靠推導，靠海量演算碰規律，很多結論都是零散的。
但只要斯皮羅猜想被證明，那就是給整個橢圓曲線領域搭建了一套完整的邏輯體系！
斯皮羅猜想一旦被攻克，不止能完美夯實費馬大定理的證明根基，還能順帶解決一大堆的數論難題，反向推動代數幾何、密碼學、數論分析多個領域的疊代突破！
格羅滕迪克是什麼人？
數學界公認的教皇，眼界高得很，一輩子瞧不上普通的小打小鬧，只對難題有興趣。
他隨手拋出的課題，怎麼可能簡單？
方復教授過了好幾秒才吐出一句:「格羅滕迪克認識漆昊？」
田院士點頭，說：「之前漆昊證明一維 Laurent形式的像猜想，格羅滕迪克就看過他的論文，並且認可了他的工作。」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應該就有關注漆昊，孿生素數猜想、威爾莫猜想的的突破他應該都有看到，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認為漆昊會對斯皮羅猜想感興趣，因為斯皮羅猜想涉及數論和算術代數幾何交叉方向，漆昊正好熟悉這塊。」
邱院士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花板，默默嘆了口氣：我算是知道我錯哪兒了。
我當初就不該跟田某人講什麼按流程來，看看人家格羅滕迪克接觸漆昊都不講流程的。
真是失策了！ 看來他得向格羅滕迪克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