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放眼整個中青年學界,你應該是唯一一個在這三個領域都取得重大成果的人。」
「我認為格羅滕迪克此舉,根本不是給你出題。」
「他是在給你指路,老爺子隱居半生不問世事,但看待數學的眼光從未褪色,他從你的論文裡看明白了,你在三個領域所取得成果,放在普通難題上只是各自獨立的絕活,但落到斯皮羅猜想,落到abc體系上,也許你能創造出新的方法論出來。」
「他估計是怕你沉迷機器學習的應用研究,在交叉領域玩票,白白浪費了這獨一無二的登頂機會。」
「老爺子那個脾氣你也知道,一輩子反對把數學變成技術的附庸。」
田院士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見格羅滕迪克主動給人指研究方向,小漆啊,你真的很幸運,有這麼一位大師主動關心你。」
「所以你現在願意往這個方向靠,再好不過了。」
漆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比起這些誇獎他現在更關心一個實際的問題。
「老師,那咱們國內,有沒有深耕斯皮羅猜想、ABC體系相關方向的學者?」
田院士微微一笑,說:「咱們學校里,就有現成的人。」
漆昊一愣:「哪位老師?」
「袁毅。」 田院士說:「你的天才培養計劃里,有二十位導師你還記得嗎?」
「袁毅教授本來就是給你排的導師之一,主攻的就是Arakelov幾何和算術幾何這一塊,你之前一頭扎在數論和機器學習里,還沒跟他深入接觸過。」
「而且袁毅教授的導師更厲害。」
「你知道袁毅的導師是誰?」
漆昊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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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壽武。」
「他是國際上研究Arakelov幾何和算術幾何的權威,而他之所以研究這個,還和他的導師有關係。」
「他的導師就是呂西安·斯皮羅,這名字聽著耳熟吧?」
「這位老爺子就是斯皮羅猜想的提出者本人,張壽武當年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就是跟著斯皮羅做的Arakelov理論,是斯皮羅最得意的學生之一。」
漆昊坐在沙發上,一時間有點哭笑不得。
他原本以為,格羅滕迪克指的這條路,是一條要孤身翻山越嶺的遠路。
畢竟斯皮羅猜想冷門又艱深,國內研究的人屈指可數,他都做好了從零開始啃原版文獻的準備。 結果田院士告訴他,提出這個猜想的祖師爺的徒弟的徒弟,早就在他的導師名單上掛著了。
四捨五入,斯皮羅本人也是他的祖師爺了。
「袁毅這個人,學問是真的好,就是性子悶,不愛出風頭,平時開會都坐最後一排,你不主動找他,他能一學期不跟你說一句話。」
「等把柯爾獎領完了,你直接去找他,把你對斯皮羅猜想的想法跟他聊聊,以他的功底,張壽武那一脈的看家本領他是全套繼承的,Arakelov理論這一塊,國內你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合適的領路人了。」
漆昊點頭。
熱度這東西,再猛也猛不過春節。
臨近春節,全網的注意力轉向了春晚和七大姑八大姨的靈魂拷問,漆昊的詞條從熱搜榜上緩緩滑落,最後一批關注漆昊拿獎一事的網友在漆昊帳號下留下漆神過年好等言論後,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AMS那邊發來了邀請函,柯爾獎的頒獎典禮定在春節後,漆昊看了一眼日期,決定把他的新技術發布時間也改一改。
接下來一周,他把整套理論的邏輯重新理了一遍,該加固的加固,該拆除的拆除,等到大年三十合上筆記本時,有關於深度學習的新技術已經達到了可以發表的標準。
窗外,2012年的京城正熱鬧得不像話。
這一年的京城還允許放煙花,除夕夜零點一到,整座城市像是被人從地圖上點燃了,天空炸成沸騰的金色,漆葉趴在賓館房間的窗戶上,看得眼睛都不眨,嘴裡振振有詞地評價著誰家的煙花放得最好看。
】】首】發】更】新! 對漆家來說,今年這個年有一層特殊的意義,這是家裡出了個世界級數學大獎得主之後的第一個春節。
一家人非常開心,盡力為漆昊慶祝。
漆葉沾了漆昊的光,這幾天好吃好喝不斷,讓漆昊忍不住提醒她:「小葉,你再這麼吃下去,我覺得下一個春節,你都能出欄了。」
漆葉現在心態已經放平,說:「我又拿不了世界級的數學大獎,做不了生活的佼佼者,那我就做生活的嚼嚼者嘛!」
漆昊被這話懟得啞口無言,伸手彈了下妹妹的腦門:「合著你還想躺平。」
「等幾天,我親自給你補課,咱們漆家,可沒有躺平的人。」
漆葉捂著被彈疼的額頭,鼓著腮幫子說:「別動不動就補課施壓嘛,你現在可是手握國際大獎的大忙人,我哪敢隨便占用學術巨星的寶貴科研時間,爸媽早下了禁令,不許我成天纏著你刷題,生怕耽誤你鑽研公式。」
「只要你問,我再忙都抽空回答。」
漆葉眼睛一亮,立刻抱住漆昊:「嗚嗚,還是哥最疼我。」
漆昊此時慢悠悠補充道:「當然,如果下次考試數學成績還沒有上130,那我就只有請科大的劉院好好關照你了!」
漆葉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到了初六,漆昊接到了一個電話。 諾維科夫到京城了。
老爺子之前回了趟俄國,這次又要去蓉城忙數學中心的事,這次漆昊得獎,諾維科夫自然高興,特地空出一天來京城看漆昊。
諾維科夫來後,本來應該帶對方去吃頓華國特色菜的,但諾維科夫聽說以前蘇聯專家都在友誼賓館入住後,也想嘗嘗友誼賓館的俄餐。
漆昊當然滿足了他這個要求,等他一落地,漆昊就帶著他和家人去了賓館裡面的俄式餐廳。
推開厚重的大門,看著滿堂的老式吊燈把大廳照得金碧輝煌,諾維科夫站在門口,十分滿意:「這裡比莫斯科的很多餐廳,更像我記憶里的莫斯科。」
諾維科夫和漆昊家人圍著大圓桌坐下,諾維科夫點了紅菜湯、罐燜牛肉、基輔式黃油雞卷、奶油烤雜拌、大列巴配魚子醬,最後還給每人來了一杯格瓦斯。
菜一上桌,漆昊的家人都覺得俄餐味道比他們想像中好吃多了,一個個都吃得開心。
諾維科夫看著滿桌其樂融融,端起格瓦斯和漆昊對飲了起來。
他先是祝賀漆昊獲得柯爾獎,然後提起了斯皮羅猜想。
「漆,我在莫斯科聽到一個消息,說格羅滕迪克建議你研究斯皮羅猜想,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已經開始做前期工作了。」
諾維科夫沉默了幾秒後,說:「那我必須跟你講一些事情。」 「你應該知道斯皮羅猜想有一個比它更有名的兄弟,叫做ABC猜想吧。」
漆昊點頭。
「這兩個猜想,本質上是一體兩面,斯皮羅猜想說的是橢圓曲線的判別式和導子之間的不等式關係,而它的推廣形式,和ABC猜想可以互相推出,你解決了其中一個的強形式,另一個基本就是順手的事。」
漆昊點頭。
這層關係他最近一段時間也想到了。
「那你知不知道,斯皮羅本人,前幾年幹過一件事?」
「2007年的時候,他在哥倫比亞大學開了一場報告會,宣布自己證明了ABC猜想,當時整個數論界都轟動了。」
「結果呢?報告會開完沒幾個星期,證明里就被人找出了漏洞,一個繞不過去的漏洞,斯皮羅很體面,自己把論文撤了回去。」
「其實這些年,全世界盯著ABC猜想的人不少,但要說最瘋狂的要數望月新一了。」
「這個人他十六歲進普林斯頓,二十三歲拿到博士學位,而他的博士導師,是法爾廷斯。」
「能從法爾廷斯手底下活著畢業,還被他認可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望月就是其中之一。」
漆昊眉梢一動。
法爾廷斯,證明了莫德爾猜想的男人,菲爾茲獎得主,當代算術幾何的第一高峰,同時也是全數學界要求最苛刻的導師,被他當場問哭的學生能繞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一圈。
「望月把格羅滕迪克當成了自己的偶像,後來還解決了格羅滕迪克提出的遠阿貝爾幾何猜想,三十二歲就當上了京都大學數理解析研究所的正教授,論天賦和功底,他是你上一代人里,最頂尖的幾個之一。」
「但是,這個人後來走上了一條非常奇怪的路。」
「他回霓虹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渠道,搞到了一批蘇聯時期的冷門文獻。」
「蘇聯數學界你是知道的,柯爾莫哥洛夫、蓋爾范德那些討論班,天馬行空,什麼瘋狂的想法都有,絕大部分奇思妙想留在了討論班的黑板上,擦掉就沒有了,只有很少一部分被人記進了內部資料,從來沒有公開發表過。」
「他獲得的那批文獻里,就藏著這麼一支邊緣學派的東西,他們信奉一種理念,我們私下裡叫它絕對幾何本體論。」
漆昊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文獻,發現確實沒有接觸過後,問道:「這是什麼?」
「這一派人堅信,數論的一切問題,本質上都是幾何問題,而且不是局部的、可拆解的幾何,他們認為,任何碎片化的、代數化的簡約解法,都只是在問題表面打轉,真正的答案,必須依託一個宇宙級的幾何結構,要理解一個數,你得先重建這個數所在的整個宇宙。」
「這套理論很小眾,在蘇聯內部都屬於邊緣中的邊緣,主流學派認為他們是在搞玄學,蘇聯解體之後,這批人風流雲散,文獻也都流落各處。」
「但根據一些內部消息,這套東西,間接影響了早年的望月新一。」 「望月對外宣稱,他要創造一套全新的幾何體系,用來一次性解決斯皮羅猜想和ABC猜想。」
「為了這個體系,他已經閉關很多年了,不參加國際會議,不出國,不接受採訪。」
諾維科夫說道這裡,嘆了口氣:「漆,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只要選擇研究斯皮羅猜想,早晚會撞見望月新一,或者撞見他的理論,到那個時候,我要你答應我,在你自己的路沒走通之前,不要碰他的東西。」
「哪怕全世界都說他證出來了,你也先把自己的地基打完再說。」
「沉迷別人的宇宙,會忘記自己的星球,這是我們那一輩人得到的教訓。」
「就如同阿納托利·福緬科一樣。」
「解決黎曼流形上的多維普拉托問題的那位?」漆昊有些意外。
「就是他,還合著過《現代幾何學》等經典教材。」
「他其實是天才,真正的天才,畫得一手好畫,還是科學院院士,可他後來一頭扎進了所謂新年表學,用統計方法證明古羅馬歷史是中世紀偽造的,耶穌其實是十二世紀的人。」
「他還說埃及金字塔是偽造的,確切的說,他認為埃及金字塔建於五百年之內,最晚建造於1901年。」
「當然了,你們的長城,他也認為是假的。」 「他還說,成吉思汗的真實姓名其實是伊萬丹尼洛維奇,也就是說和羅斯大公是同一個人。」
漆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他原本以為搞數學的人情緒穩定,性格溫和,做事有條理,現在看來,刻板印象果然最容易誤人。
「在福緬科宇宙里,萬物基於斯拉夫人,福緬科宣傳他利用了數學方法,去研究核對了各類歷史書籍,發現了歷史年表的錯誤之處,又通過自己的研究,還原了世界歷史真實的走向。」
「福緬科看來,在他的核對下,世界文明應該起源於公元十世紀,所以,世界歷史只有1000多年。」
諾維科夫攤開手:「你看,一個一流的數學家,在蘇聯解體後,後半生所有的才華,都用來給一套瘋狂的體系添磚加瓦。」
「對於普通人來講,他的歷史書比他的數學書好看十倍,但數學界提起他,只剩下遺憾。」
「他不是笨,漆,他比我們大多數人都聰明。」
「正因為聰明,他才能把一個錯誤的體系,修補得天衣無縫,聰明人陷進去,比笨人陷得深得多。」
聽完諾維科夫的話,漆昊只有一種感受。
福緬科行為異常的事,蘇聯得背鍋啊!
如果當初蘇聯沒解體,福緬科還能正常一點,估計也說不出萬物基於斯拉夫人這種話。 這世界,也能少一個瘋子。
漆昊突然有一種感覺,他們數學人,很有發瘋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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