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鸞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小清越這是護食了?」沈青鸞的聲音很平靜。
齊清越沒接話,只是盯著她。
海浪又湧上來,打濕了兩人的腳踝。
「沒有。」沈青鸞最終說道,「我對陸沉,沒有那個意思。」
「真的?」
「真的。」沈青鸞轉頭看她,「我和陸沉之間,只是合作夥伴,互相幫助,僅此而已。」
齊清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那就好。」
「不過。」沈青鸞忽然笑了,「就算我有那個意思,你打算怎麼辦?」
「那我就……」齊清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耍我?」
「沒有,只是好奇。」沈青鸞繼續往前走,「你會怎麼做?」
齊清越跟上她的腳步,想了想道:「我會先問陸沉的意思,如果他也喜歡你,那我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我就祝福你們。」
沈青鸞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齊清越的臉上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眼神很認真。
「你真的會這樣做?」沈青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陸沉怎麼會喜歡我,我也會不喜歡他,他年紀太小了,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
「沒看出來,沈總喜歡這一口。」
「好了,感情你邀請我一起過來,就是打探這些東西的,沒意思,也就你們這些小年輕喜歡這些情情愛愛的,我可沒這種心思。」沈青鸞轉身繼續往前走,揮了揮手,「走吧,該回去吃飯了。」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度假村,晚餐已經送到了房間。
海鮮套餐擺滿了整張桌子,龍蝦、螃蟹、生蚝、魷魚,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貝類,配著當地特色的咖喱醬和檸檬汁。
齊清越已經迫不及待,洗了手就開始動手,吃相倒是極其優雅,或許在陸沉面前她不會太注重這些,但是在外人面前,齊清越還是很顧及自己形象的。
而沈青鸞就更加不用說,對於需要經常在公共場合露面以及經常參加聚餐的她來說,這些東西自然會做的比齊清越更好。
「對了。」齊清越忽然想起什麼,「那個什麼新神教今晚的儀式什麼時候開始?」
「嗯。」沈青鸞擦了擦嘴,「晚上十點開始,現在是七點半,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裕。」
齊清越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沈青鸞也沒有多說,兩人對於這所謂的新神教,不約而同的都沒有將其放在心上。
吃完休息了一會,八點半的時候,兩人準時出發。
這次沒有開車,而是直接御劍飛行。
齊清越踩著越影劍,沈青鸞站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朝著中部山區疾馳而去。
夜色中的科倫坡燈火通明,但越往山區走,燈光就越稀疏。
飛了大約半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座廢棄的寺廟。
寺廟建在半山腰,周圍是茂密的熱帶雨林,從空中看下去,寺廟的主殿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石柱還立著。
但此刻,那片廢墟里卻燈火通明。
數百盞火把插在地上,將整個寺廟照得如同白晝。
三千多名信徒密密麻麻地跪在廢墟中央,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低頭念著什麼經文。
廢墟最中央,搭著一座臨時的高台。
高台上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魔氣。
「就是那個。」沈青鸞低聲道,吞噬過不少妖魔的她,現在對於妖魔的氣息十分敏感,甚至比神識突破前的陸沉還要更甚一籌,僅僅弱於她體內的幽。
齊清越點了點頭,神識鋪開,仔細感知著下方的情況。
那隻妖魔的修為確實只有鍊氣六層,但它身上的妖魔氣息卻異常濃郁,顯然吞噬過不少人類的神魂。
「三千多信徒,至少有一半已經被種下了神魂種子。」沈青鸞道。
「這些人還能救嗎?」齊清越問道。
「很難。」沈青鸞搖頭,「神魂種子一旦種下,就會不斷吞噬宿主的生命力,除非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出手,用神識強行剝離,否則只能等死。」
「那就先解決那隻妖魔,其它的事情先不管。」齊清越道。
「等等。」沈青鸞忽然道,「你看那邊。」
齊清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廢墟邊緣的樹林裡,藏著十幾個人。
這些人穿著便裝,手裡拿著攝像機和照相機,正對著高台拍攝。
「記者?」齊清越愣了一下。
「應該是。」沈青鸞道,「新神教這次的儀式,肯定會對外宣傳,這些記者大概是被邀請來的。」
此時,那些受邀而來的記者躲在林木陰影里,舉著鏡頭小心翼翼拍攝,眼底滿是期待。
在新神教提前打點與金錢利誘之下,他們早已打定主意,回去便大肆渲染這場神跡儀式,將他們塑造成降臨凡塵的救世神明,借著輿論造勢,讓新神教的名號徹底響徹整片南亞大地。
高台之上,阿米爾緩緩抬起了頭。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長袍,領口繡著暗金色的奇異紋路,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束在腦後。
三個月前他還是科倫坡街頭一個渾身髒臭、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浪漢,如今卻面色白皙,眼神深邃,周身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沒有人能看出,這具人類軀殼的深處,早已被一個域外邪魔徹底占據。
阿米爾覺得這個世界簡直太美好了,只需要用一點點力量製造所謂的神跡,就能讓無數走投無路的人奉它為神。
而且這個世界的生靈非常弱小,雖然這也意味著他們能夠給阿米爾帶來的提升也會相應較小,但是阿米爾完全不在意,因為他本來就是一隻弱小的妖魔,甚至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連孽級都沒達到。
可短短三個月,它從一個街頭乞丐變成了萬人敬仰的新神,靠著在信徒體內種下神魂種子,源源不斷地吸食生命力,不斷變強。
在它眼裡,台下跪著的三千多人,就是最頂級的食糧,是它通往更高境界的墊腳石。
夜風穿過破敗寺廟的斷壁殘垣,吹動阿米爾的長袍下擺。
三千餘名身著素白長袍的信徒齊齊垂首,口中吟誦著晦澀的禱言,聲音匯聚成一股沉悶的洪流,在山谷間久久迴蕩。
眾生的欲望,在此刻沸騰成海。
最前排跪著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
男人在工地摔斷了腿,老闆卷錢跑了,女人靠著撿垃圾養活一家四口,最小的女兒得了肺炎,連最便宜的抗生素都買不起。
他們聽說新神能治病,能讓人吃飽飯,走了三天三夜趕來這裡。
此刻女人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指甲摳進泥土裡,嘴裡反覆念著:「求神明救救我的孩子,求神明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眼神空洞又狂熱,把所有活下去的希望,都壓在了這個素未謀面的人身上。
人群另一角,一個大腹便便的珠寶商正微微顫抖著。
他有的是錢,卻怕死怕得要命。
他試過找華夏的修士花費高價求購修煉功法,但是他根本看不懂那些玩意,什麼四靈根五靈根,一個人還能有這麼多根?
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能引氣入體,成為一名修士。
但新神教說,只要他誠心皈依,就能直接獲得神力,長生不老。
他毫不猶豫地捐了一半家產,成了教里的一位護法。
此刻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貪婪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長生不死、坐擁億萬財富的未來。
還有十幾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他們是被上司逼著來的。
起初他們滿心不屑,覺得這就是一群瘋子的鬧劇,直到親眼看見阿米爾抬手治好一個癱瘓多年的老人,他們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此刻他們跟著眾人一起跪拜,心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不知道自己信奉的到底是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而那些早已被種下神魂種子的信徒,此刻正經歷著最甜蜜的酷刑。
他們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心底升起,渾身充滿了力氣,多年的老毛病似乎都好了。
他們不知道,這股力量是以燃燒自己的生命力為代價的。
他們的生機正在悄悄流逝,皮膚正在慢慢失去彈性,最多兩年,他們就會變成一具乾屍,神魂被徹底吞噬。
高空雲層之下,齊清越與沈青鸞靜靜佇立,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真是諷刺。」齊清越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妖魔,披一層人皮,就成了拯救世人的神。」
「這種事情還少麼,真相總是被掩蓋的。」沈青鸞的聲音很平靜,「就算沒有妖魔,也會有別的東西收割眾生,只是妖魔要的是命罷了。」
「哦?」齊清越看了沈青鸞一眼,道:「沈總這是話有所指?」
「只是覺得,不管在哪裡,普通人的能力都太有限了,他們處於的位置,就決定了他們註定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就在這時,高台上的阿米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又磁性,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我的孩子們,你們的虔誠,我已經收到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絲淡淡的黑色光暈。
「今日,我便降下神恩,賜你們永生的力量!」
話音落下,那絲黑色光暈瞬間擴散開來,化作無數細微的黑線,如同游蛇一般鑽進台下信徒的體內。
信徒們發出狂喜的呼喊,紛紛跪倒在地,對著高台上的阿米爾不停叩首,額頭磕出了血也渾然不覺。
躲在樹林裡的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閃光燈連成一片,把這神聖的一幕永遠定格下來。
「動手吧。」齊清越抽出了越影劍,清冷的劍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過,「再晚一點,又要有幾百人被種下種子了。」
「等等。」沈青鸞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齊清越回頭看她,眼裡帶著疑惑。
「還是我來吧。」沈青鸞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阿米爾身上,「我修煉的功法正好能克制妖魔,而且能吸收它一部分力量。」
齊清越對此表現得無所謂,點了點頭道:「沒問題,你要是不行,我再出手。」
兩人不再隱匿身形,縱身一躍,如同兩片落葉般輕飄飄落在了場地中央。
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女人身上。
一個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另一個則看上去十分優雅成熟。
她們和這個狂熱破敗的儀式現場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高台上的阿米爾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感覺到,那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孩身上,散發著一股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恐怖氣息,絕對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甚至哪怕他立即突破道噩級,也絕對不是她的對手。
而另一個女人,雖然散發出來的威壓不如那個女孩,但卻讓他感受到一種來自本源的恐懼感,這種感覺,他只在那些高級別的同族身上感受到過。
怎麼辦,打肯定打不過,但他也不能退。
他是萬人敬仰的新神,要是在信徒面前露了怯,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都毀了,而且就算逃跑,他也逃不掉。
現在,只能藉助人民群眾的力量了。
阿米爾強裝鎮定,臉上露出威嚴的怒容,厲聲喝道:「何方妖孽,膽敢擅闖神之聖殿,褻瀆神明!來人,把她們給我拖下去,投入火中獻祭!」
台下的信徒們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褻瀆神明!打死她們!」
「保護新神!」
「把她們燒死!」
狂熱的信徒們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一個個面目猙獰,眼裡布滿了血絲。
他們把阿米爾當成了唯一的希望,任何膽敢質疑他的人,都是他們的死敵。
齊清越皺了皺眉,沒有動手。
她只是輕輕跺了跺腳,一股無形的靈力屏障瞬間展開,將所有衝上來的信徒都擋在了外面。
無論他們怎麼推、怎麼撞,那道屏障都紋絲不動。
群眾的力量,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似乎並無太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