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匯報「今天中午吃了兩碗米飯」。
「……」
鄭軍鬆開了抓著陳震莽胳膊的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河灘的狼藉。
掃過王峰那張心有餘悸的臉,掃過九班其他人那尚未完全褪去震驚的表情,最後,落回陳震莽身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所有預想的處置方案、應急預案、怒火、擔憂……
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義。
他帶兵十幾年,經歷過邊境衝突,處置過各種突發情況,可眼前這種……
用兩塊石頭解決一場非法越界施工事件,順便可能擊殺一人、嚇跑十幾人、報廢兩台工程機械的「處置方式」……
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甚至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看著陳震莽,這個被他當成「寶貝疙瘩」、「鎮山太歲」請回來的兵。
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籠罩上了一層更加神秘、更加非人、也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光環。
這兵……
他到底……
是個什麼存在?
而關於「巫術」的擔憂,在陳震莽這「樸實無華」的戰績面前,似乎也顯得……
有些微不足道了。
鄭軍花了足足十幾秒鐘,才勉強讓近乎宕機的思維重新開始轉動。
他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峰,」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部分沉穩:
「你,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點不漏,再給我詳細說一遍。」
「從你們發現他們修路開始。」
「是!連長!」
王峰一個立正,開始艱難地複述。
而鄭軍聽著,目光卻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陳震莽,眼神無比複雜。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陳震莽的那些「囑咐」、「授權」是不是有點……
太保守了?
這尊大神,好像根本不需要他教怎麼還手。
他只需要確保,這尊大神揮出去的拳頭,別把天捅個窟窿就行……
至於巫術?
鄭軍看了看一臉認真思索「巫術問題」的陳震莽,又看了看河灘上那台慘不忍睹的挖掘機。
哪裡有巫術可以讓人腦袋掉了還活著?
就算有,那扛得住自己家大寶貝一拳嗎!
連長鄭軍聽著王峰那依舊帶著顫音、但竭力保持條理的匯報。
目光在陳震莽平靜的臉、王峰心有餘悸的表情、遠處冒煙的機械、以及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之間來回移動。
隨著王峰將每一個細節:
從發現敵人施工,到衝鋒對峙,再到那石破天驚的兩塊飛石。
原原本本道出,鄭軍心裡那點最初的震驚、荒誕和擔憂,如同高原上迅速積聚又散開的雲。
漸漸沉澱、明晰,最後化作一種哭笑不得的篤定和隱隱的驕傲!
他徹底明白了。
是這麼回事!
是自己親口交代的:
「他們要是敢朝你丟石頭,你也別客氣,撿起來,用最大力氣丟回去!」
陳震莽這孩子,完完全全、一字不差地執行了!
看見這幫正在侵犯領地、修建直插腹地公路的三兒,直接「撿起石頭丟回去」進行物理驅趕,這有毛病嗎?
一點毛病沒有!
完全符合他這位連長親自劃定的對等反制行為準則!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那也只能怪對面那幫三兒自己倒霉,外加腦子有坑。
你說你,看見這邊衝出來個綠巨人似的兵,還擺出了投擲的架勢。
正常人不該是趕緊找掩體、縮腦袋嗎?
你倒好,不但不躲,還把腦袋往前湊,硬生生用天靈蓋去接那塊時速不知道幾百公里的石頭……
這不是腦袋有毛病是什麼?!
純屬自己找死!
至於巫術……
鄭軍的目光銳利地瞥向一旁眼神躲閃、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劉浪。
肯定是這小子又管不住嘴,看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就瞎咧咧!
不過嘛……
鄭軍看著陳震莽那副因為「巫術」而略顯凝重的側臉,心裡忽然一動。
這孩子心思太單純,太實誠了。
劉浪雖然胡扯,但說不定……
是看出了大陳可能因為「殺敵人」而產生心理負擔。
所以才編出個「巫術」、「沒死透」的由頭,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安慰他、給他一個心理緩衝?
嗯,一定是這樣!
劉浪這小子,平時看著跳脫,關鍵時刻還挺有心,知道維護戰友。
想到這裡,鄭軍心裡對劉浪那點「胡咧咧」的不滿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絲「兵沒白帶」的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那副因為震驚和「後怕」而繃緊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
重新掛上了屬於連長的、沉穩中帶著讚許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陳震莽面前,這次不是抓胳膊。
而是用力拍了拍陳震莽那岩石般堅實的臂膀,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大陳!」
「你乾的非常漂亮!幹得太好了!」
「堅決、果斷、有效!完全貫徹了連長的意圖!給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所有豎起耳朵聽的官兵,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他接下來的話。
尤其是說給某些可能心裡還有疑慮的人聽:
「我跟你們說啊!」
「對面這幫三兒,他們可狡猾了!而且邪門得很!」
他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仿佛在透露什麼絕密情報,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你懂的」笑意,看向陳震莽:
「他們啊……有那種祖傳的、見不得光的巫術!」
「腦袋掉了,回去之後,找個他們那邊的什麼『濕婆』還是『神牛』拜一拜,念幾句咒,嘿!」
「就能給你接上!活蹦亂跳,跟沒事人一樣!」
「邪門吧?」
鄭軍看到陳震莽的眉毛因為「腦袋掉了能接上」而困惑地動了動。
似乎覺得這「巫術」有點過於離譜,但又因為「連長說的」而選擇相信。
他趕緊趁熱打鐵,用更加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坐實這個說法:
「所以啊,大陳!你下次要是再遇到這種情況,別有任何心理負擔!」
「直接放開了手腳去干!」
「反正他們都有巫術,打不死的!」
「你哪怕一拳給他們胸口打穿了!腦袋打飛了!胳膊腿卸了!」
「他們自己到時候也會用巫術恢復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