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河灘上,四十多號人,包括連長鄭軍、指導員龔劍、班長王峰。
以及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們,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地上那枚黃澄澄的手槍彈頭上。
然後又齊刷刷地抬起,落在陳震莽那張平靜如常的臉上,然後又落回那枚彈頭上。
如此反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能說出話來。
九班的副班長張耀,更是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的腦子裡,如同電影回放般,猛地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陳震莽剛到新兵連的時候,他作為班長,負責接待這批新兵。
那時候,陳震莽還是個看起來有些靦腆、甚至帶著點憨厚的大個子。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剛到在點驗包裹和自我介紹的時候。
陳震莽用那雙清澈的虎目看著他,很認真地問道:
「班長,你知道武裝部長為什麼讓我來當兵嗎?」
張耀當時一愣答道:
「因為你天生就是我們邊防連的兵,邊防連不會動用大口徑的武器,你是無敵的!」
當時陳震莽還因為自己扛不住大口徑的子彈,而非常自卑!
他記得自己安慰了陳震莽好一會呢!
張耀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枚彈頭,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震莽那平坦結實的腹部。
那裡,剛才還展示了一個被手槍彈正面命中後留下的紅印。
一個連破皮都沒有的紅印。
一個被他像擠痘痘一樣把彈頭擠出來的紅印。
那可是一顆手槍子彈!
是從槍膛里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射出來的、能夠輕易穿透木板、甚至在某些條件下能夠穿透薄鋼板的子彈!
不是石頭!
不是棍棒!
是子彈!
而陳震莽,用他的腹肌,硬生生擋住了這顆子彈!
不僅擋住了,還把彈頭給擠出來了!
而且看那模樣,他甚至覺得這跟被蚊子咬了一口沒什麼區別!
張耀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一種極其猛烈的方式崩塌、重組。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響,好半天,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喃喃道:
「你……你不是說你扛不住重機槍的子彈嗎……?」
陳震莽聽到副班長的話,轉過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啊,我是扛不住重機槍的子彈啊。」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枚手槍彈頭,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誠:
「但是這個是小手槍打的,不是重機槍。」
「重機槍的子彈,比這個大得多,也快得多。」
「我肯定扛不住。」
張耀:「…………」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個新的設定。
連長鄭軍也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枚還帶著餘溫的、略微變形的手槍彈頭,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著。
那是一枚標準的9毫米帕拉貝魯姆手槍彈。
彈頭前端因為撞擊到陳震莽那非人的腹肌而發生了明顯的變形和扁平化,銅質被甲上甚至可以看到肌肉纖維留下的細微紋路。
鄭軍握著那枚彈頭,感受著它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分量,又抬起頭,看向陳震莽那張平靜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陳震莽的所有評估:
什麼「鎮山太歲」、「人間兇器」、「寶貝疙瘩」全都太保守了。
這他媽的,是人形裝甲車啊!
手槍子彈都打不穿!
那要是給他穿上防彈衣,再配上那根狼牙棒……
直接殺穿了吧?他們這幫人那步槍都沒用吧!
鄭軍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怕自己的心臟承受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彈頭裝進自己上衣的口袋裡,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無比鄭重的語氣,對陳震莽說道:
「大陳……這個事情,非常重要。」
「對面已經嚴重違反了不開第一槍的原則!」
「今天的事情,已經上升到了必須讓最上面的首長都知道的程度!」
「你不僅擊斃了對方挑釁的指揮官,還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們留下了對方率先開槍的鐵證!」
「這枚彈頭,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官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體都有!收隊!」
「回去之後,所有人,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寫成書面報告!」
「大陳中彈並憑藉過硬的身體素質抵擋住子彈、擠出彈頭的事情,也必須如實記錄!」
「我要讓上面知道,咱們天文點邊防連,有一個什麼樣的兵!」
隨著連長鄭軍那聲「收隊」的命令落下,整個河灘上凝滯的空氣仿佛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四十多名邊防官兵從極度的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開始按照平時的訓練流程,有序地進行裝備規整和撤離準備。
陳震莽將那根還在滴血的狼牙棒在凍土上蹭了蹭,蹭掉大部分粘稠的血跡和細碎的組織殘留,然後將其橫扛在肩上。
錘頭上那些三棱鋼錐的縫隙里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在夕陽下泛著深沉的光澤,但他沒有在意。
回去再用清水細細沖洗就好。
他邁開大步,走回己方的陣線。
沿途的老兵們看到他走近,都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目光裡帶著一種混合著敬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無聲的注目禮,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沉重。
劉浪此刻已經緩過勁來,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至少不再乾嘔了。
他看到陳震莽走回來,連忙迎了上去,目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那根狼牙棒,又趕緊移開視線,聲音還帶著點虛弱:
「陳哥,你沒事吧?那子彈……」
「沒事。」
陳震莽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紅點,已經不紅了。」
劉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理解陳哥的身體構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