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過那些老兵們的肩膀,落在陳震莽那張被燈光照亮的臉上,一動不動。
陳震莽迎著那一束束灼熱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加快語速。
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卻在那種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重錘砸在鐵砧上,每一記都帶著實實在在的分量:
「我和在場很多老兵臉上的表情一樣,我對敵人的行為感到憤怒,感到無法遏制的憤怒。」
他說「憤怒」這個詞的時候,聲音並沒有提高。
但那雙虎目之中,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熔岩終於找到了裂縫,透出一絲灼紅的光。
那是一種經過了時間沉澱卻依然滾燙的情緒。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所以我在第一次參與邊防連巡邏,並且遇到敵人的時候,我直接用石頭砸向一名敵人,將他的腦袋砸成了血霧。」
這句話落在空氣中的那一瞬間,老兵們先是一愣。
那種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們的大腦還在處理那句話的畫面感。
石頭。腦袋。血霧。
三個詞,簡潔得像是一串電報代碼,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幅極其震撼的畫面。
然後,一種莫名的、強烈的爽感,從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老兵心底涌了上來。
那種爽感,像是夏日喝下一口冰水。
像是負重跑完五公里後卸下背囊的那一瞬,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痛快。
沒有人說話,但人群中卻有一種情緒在無聲地蔓延。
有人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有人眼中閃過一道亮光,有人不自覺地挺了挺胸。
緊接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重新投向陳震莽那龐大的身軀。
門廊下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凶神惡煞的臉龐映得稜角分明。
他們看著那兩條如同樹幹般粗壯的手臂,看著那寬厚得如同一面牆的肩膀,看著那將近兩米六的龐大身軀。
那身軀里蘊含著的力量,他們今天已經親眼見識過了。
一腳踹飛鐵門嵌進牆裡,一肩膀撞穿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單臂把一百多斤的老兵扔上三層樓頂。
然後,他們想到了同一個畫面——陳震莽手裡攥著一塊石頭,朝著一個敵人砸過去的畫面。
那得是一種什麼場景?
那力量,那速度,那塊石頭,砸在一個人的腦袋上。
他們甚至不需要太多想像力,就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那副極其慘烈的畫面。
那個敵人……也太倒霉了吧?
遇到陳震莽這種怪物,在邊防線上巡邏的時候迎面撞上,然後被一塊石頭砸碎了腦袋。
那死得也太慘了。
馬小跳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腦海中冒出來的念頭是:
「這他娘的哪裡是怪物啊,這分明是『敵方噩夢』。」
孫虎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仿佛在確認自己的腦袋還完整地長在脖子上。
李大壯更是連咽了兩口唾沫,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陳震莽切磋格鬥時被他單手拋上七八米高空的經歷。
當時他覺得那已經夠恐怖了。
現在想想,陳排長對他還他娘的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陳排長真用全力……
李大壯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而,陳震莽的話還沒有說完,遠遠沒有說完。
他站在燈光下,三個人並肩而立的畫面在門廊前顯得格外莊重。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那雙虎目掃過面前那一張張面孔。
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又移開,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卻帶著一種讓整個連隊門口上百號人都屏住呼吸的力量:
「這只是一個開始。在後續的各種只能使用冷兵器進行衝突的情況下,我總共斃敵兩百五十二人。」
他的聲音平穩得就像是在報一組普通的統計數據,像是值班員在晚點名時念出連隊的人數:
「今天實到,九十二人。」
但那個數字——「兩百五十二」——落入老兵們耳中的那一刻,空氣仿佛被凍住了。
兩百五十二。
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戰鬥中,這個數字也遠遠超出了一個正常軍人能夠想像的範疇。
一支滿編的步兵連大約是一百人左右,兩百五十二人,接近三個滿編連隊的總數。
他一個人。
只靠冷兵器。
殺穿了三個連隊。
那幾個圍在門廊下的老兵們,幾乎每個人都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的,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住了。
馬小跳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連一個音節都沒能擠出來。
孫虎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李大壯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像是面部神經失控了一樣。
趙磊和徐洋兩個人,一個忘了呼吸,一個忘了眨眼。
他們看著陳震莽那張凶神惡煞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兩百五十二」這個數字只是一段與他無關的歷史,像是從某個軍事教材里讀到的案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教材上的案例,那是他們的一排長。
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邊防線上,一把石頭、一把工兵鏟、一雙拳頭,一條一條人命堆出來的戰績。
他不是長得凶。他是真的凶獸。
之前老兵們對陳震莽的印象,頂多停留在「一個體格恐怖的猛人」「一個力氣大到變態的排長」。
他們敬畏他,是因為他能把人扔上樓頂,能用身體撞穿牆壁,能在格鬥場上把一百六十斤的老兵像扔麻袋一樣甩上天。
那些敬畏,是基於對力量和實力的崇拜。
但此刻,一種全新的情緒,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墜落在每個老兵心底最深處。
那不是恐懼,不是敬畏,不是崇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讓人脊柱發麻的認知。
他們面前的這個人,是一個真正從血與火的戰場上走過來的人。
他手裡有兩百多條敵人的性命。
那些數字沒有換算成勳章讓他炫耀,那一筆筆的數字都成了克制的鋒芒,沉澱在他那張兇悍的面孔之後。
整個連隊門口,上百號人,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