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超出了震撼的寂靜，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感。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感嘆出聲，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喘氣。
仿佛只要發出一丁點聲音，就會打破某種莊嚴而沉重的氛圍。
但陳震莽還沒有說完。
他站在那裡，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那些老兵們已經徹底凝固的表情。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微微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同時，我也獲得了『人民英雄』的榮譽稱號。」
人民英雄。這四個字落下的那一瞬間，那已經凝固的空氣終於徹底炸裂了。
但不是喧鬧的炸裂，而是一種無聲的、心底深處的炸裂。
像是有人將一塊巨石投進了一口深潭，水面沒有掀起任何浪花，但整潭水都在劇烈地顫抖。
人民英雄。這四個字的含義，在場的每一個軍人都再清楚不過了。
那是共和國軍人能夠獲得的最高榮譽之一，勳章上鐫刻著的是「人民英雄」四個大字，分量堪比甚至超過一等功。
那是需要最高層批准、需要在國家層面頒發、需要以命相搏才能換來的榮譽。
那是真正的——國士無雙。
一個特種作戰旅的老兵，如果能在服役期間立下三等功，已經是可以引以為傲的成績。
立下二等功，整個旅隊都會為之轟動；立下一等功，那簡直是可以吹一輩子的資本。
而一等功之上，還有榮譽稱號——那已經遠超一個普通軍人在和平年代能夠觸摸的範疇。
榮譽稱號，那是需要最高層領導親自簽署命令、需要將軍親自為其授勳的級別。
可他們的一排長。
一個看起來凶神惡煞、身材大得離譜、平時話不多、站在隊列里活像是從某個戰爭片裡走出來的猛人。
竟然獲得過這種榮譽？
有人張著嘴，卻沒有聲音。有人瞪著眼睛，卻沒有焦距。
有人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馬小跳的腦海里，此刻只剩下一句反反覆覆的話：
「人民英雄……人民英雄……我的排長是人民英雄……」
孫虎的手指在不自覺地顫抖著，像是某種情緒已經超出了他的生理承受極限。
李大壯的嘴巴微張，目光在陳震莽那張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確認這個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是他們五連的一排長。
「這種榮譽……比一等功還稀有吧？」
人群中有老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聲音卻又干又啞，像是嗓子裡塞了把沙。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人民英雄榮譽稱號，那是真正的萬里挑一。
不，是百萬里挑一。
連長霍剛站在隊伍末尾，雙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握成拳頭垂在身側。
他望著那個站在燈光下、被上百號老兵的沉默包圍著的龐大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語言。
他早就知道陳震莽來頭不小。
在那個邊防團提干，檔案里還藏著那麼深的一層身份，甚至軍網上那篇新聞稿也只寫了冷冰冰的數字而沒有更多細節。
但「知道」歸「知道」，當這個名字真正與那四個字。
人民英雄。
對上號的一瞬間，霍剛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軍網上搜到那篇新聞報導時，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兩百五十二人。
冷兵器。
那句「殺穿了一個連隊建制」的簡短描述背後，是一場怎樣慘烈而血腥的鏖戰？
他沒法想像。
此刻，看著陳震莽站在那裡，面容平靜，仿佛「人民英雄」這個稱號跟他沒有關係一樣，霍剛只覺得喉頭髮緊。
門廊下的燈還在亮著，橙黃色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穩。
陳震莽站在中間，劉浪和白宇飛分列兩側。他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沉默和注視。
劉浪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最終什麼都沒說。白宇飛的目光落在前方，平和中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莊重。
他們是那場戰鬥的見證者，也是陳震莽最信任的兄弟。
他們比誰都清楚，那個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良久，良久了。
老兵們依然沒有人說話。
那種沉默並不令人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幾乎讓人不敢呼吸的重量。
仿佛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排長，而是一段沉甸甸的歷史，一座用血肉和鋼鐵鑄成的豐碑。
老兵們的臉上，表情各異，但眼底深處的情緒卻驚人地一致。
那是一種被徹底碾碎了原有認知之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帶著敬畏和震動的心緒。
馬小跳的嘴唇囁嚅了好幾次，像是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但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孫虎的拳頭攥得太緊，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了掌心裡，他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
李大壯站在那裡，目光死死地鎖在陳震莽那張布滿橫肉的臉龐上。
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仿佛在吞咽著什麼巨大而滾燙的東西。
陳震莽站在燈光下，目光從那片沉默的隊列上緩緩掃過。
他看到了一張張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的面孔，也看到了他們眼底深處那層層翻湧的情緒。
他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這些老兵一些消化的時間。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站在自己左手邊的劉浪，微微點了一下頭。
劉浪會意，向前邁出一步。他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在極度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臉上沒有什麼往常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和坦誠。
他站在那裡，沒有刻意挺胸抬頭，也沒有刻意壓低嗓音。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和爽朗，卻又不失穩重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陳排長做完了自我介紹，那我就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