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前方掃了一圈,然後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如同嘮家常一般平實,但那些字眼卻像是帶著倒刺一樣,扎進了每一個老兵的耳朵里:
「我叫劉浪,和陳震莽排長一樣,都是來自天文點邊防連。」
「在邊防期間……我大概斃敵六七名,重傷敵軍十幾名這樣。」
他說得波瀾不驚,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菜名,說著「斃敵」和「重傷」這兩個詞的時候,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和猶豫。
仿佛他說的不是兩條人命、十幾條人命,而只是一段關於天氣的敘述。
原本就死寂的空氣,變得更加凝滯了。
老兵們的眼珠子紛紛轉向了劉浪。
那個皮膚黝黑、笑起來總是露出一口白牙的二排長,那個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看起來沒什么正形的年輕排長。
此刻站在門廊的燈光下,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如同敘述日常一般的表情。
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斃敵六七名,重傷敵軍十幾名」這句話。
馬小跳的眼皮猛地跳了好幾下。
他張了張嘴,嘴唇乾澀得起了一層皮。
六七名斃敵,十幾名重傷。
這個數字如果放在陳震莽那個「兩百五十二」的恐怖戰績面前,確實顯得不算什麼。
但關鍵在於——這他娘的也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啊!
在和平年代,一個兵能在戰場上殺死六七個敵人,重傷十多個敵人,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個看起來瘦瘦黑黑的年輕排長,手上也是沾過血的!
他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的文弱書生,他也是一個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人!
劉浪似乎沒有在意那些老兵們臉上的表情變化。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然平穩:
「榮立一次一等功和一次三等功,成功提干來到了我們五連。完畢。」
一等功。一次一等功,一次三等功。
如果說「斃敵六七名」這個數字還在老兵們可以勉強消化的範圍之內。
那麼「一等功」這三個字,就仿佛一記重錘,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們心口上。
特種作戰旅的老兵們,對「一等功」的分量再清楚不過了。
在和平時期,想要榮立一等功,那幾乎是要拿命去換的。
要麼是執行極其危險的任務立下重大戰功,要麼是在關鍵時刻做出超乎常人想像的英勇行為。
且不說一等功,光是二等功,整個五連上下,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而現在,他們面前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笑起來還有幾分孩子氣的二排長。
輕描淡寫地說出「榮立一次一等功」這句話,就像是說「我昨天吃了一碗麵」一樣自然。
有幾個老兵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看向劉浪的目光,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劉浪的印象停留在「一個身手靈活、腦子轉得快的排長」這個層面。
那麼此刻,那個印象已經被徹底打碎了。
站在這兒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年輕排長,而是一個經歷過真正戰鬥、在槍林彈雨中殺出來的一等功臣。
劉浪說完之後,向後退了半步,站回陳震莽身旁,雙手背在身後,神色依然如常。
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出自他口,仿佛那個「一等功」跟他無關一樣。
陳震莽沒有多說什麼,目光又轉向了右手邊的白宇飛。
白宇飛會意,也向前邁出一步。
他的動作依然從容而沉穩,那雙平靜如水的目光在隊列前方掃了一圈。
然後薄唇輕啟,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他獨有的清潤和穩當:
「我也來自天文點邊防連,本人斃敵五名,重傷敵軍十多名,榮立一等功。」
說完,他便閉了口,又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六個字比劉浪的還少,但落在那些老兵們耳中的爆破力,卻絲毫不遜色。
又是一個手裡攥著人命的。
又是五條命。
又是十幾名重傷。
又是一等功。
門廊下的空氣已經不僅僅是凝固了,簡直變成了一塊實體的冰。
那些老兵們僵硬地站在那裡,眼神在陳震莽、劉浪和白宇飛三人身上來回掃視著。
心底的驚濤駭浪一波接著一波地翻湧,幾乎要將他們的理智徹底淹沒。
原本以為,陳震莽兩百五十二人的戰績已經是這座廟裡最大的一尊佛了。
結果劉浪和白宇飛站出來,輕描淡寫地各自報出一個「斃敵五六個、重傷十幾人、一等功」。
三個人,三個都是從那種真正流過血的邊防一線走出來的殺神,沒有一個是善茬。
馬小跳此刻的大腦已經完全陷入了停擺狀態。
他張著嘴,目光呆滯地在三個人臉上來回掃動,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三個排長……他娘的到底是什麼人啊?
陳排長一個人殺了兩百五十二人,劉排長殺了六七個重傷十幾個,白排長殺了五個重傷十多個。
三個人加起來,光斃敵就將近二百七十人,重傷的更是接近四十人。
三百多條人命……
就瞅著他們仨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誰能想到他們手裡攥著這麼多條人命?」
孫虎在一旁也徹底沉默了。
他曾經以為,特種作戰旅的老兵,已經是這個軍區里最見過血的一群人了。
什麼實彈演習、反恐處突、邊境巡邏。
他覺得自己見過的大場面也算不少了,可和面前這三位相比,他那點經歷簡直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這三個排長,哪一個不是活著從戰場上走下來的狼?
哪一個不是在真正的刀光劍影中拼殺出來的?
李大壯的思緒則更加複雜一些。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鎖定在陳震莽身上,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天在格鬥場上被陳震莽單手拋上七八米高空的那一幕。
當時他覺得這個排長簡直不是人,是怪物。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怪物。
那是一個在戰場上滾過無數次、殺過人、受過傷、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那股氣息平時藏在深處,看不出來,可一旦爆發出來,就會讓所有近距離接觸他的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基因深處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