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橫壓下心頭火氣,轉身便往縣衙趕。
一路上,他盤算著說辭,憑著自己在鄆城當差多年,再加上時常孝敬縣尉,此事應當不難辦妥。
縣尉姓李,在鄆城頗具勢力,專管緝捕盜賊、維護治安。
賭坊又是他表親開的,只要他點個頭,放人就是一句話的事。
此刻他正坐在內堂,悠閒地把玩著玉扳指,見雷橫進來,不瞞道:「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雷橫連忙拱手行禮:「大人,今日我一位兄弟去周掌柜那裡消遣,他一時衝動與人爭執,失手傷了人,被周掌柜送牢里來了,還請大人網開一面。」
「這事我聽說了。」李縣尉語氣冷淡。
「大人,我那兄弟一時失了分寸才......」
「失了分寸?」李縣尉冷笑一聲,「旁人帶相識的去玩,都是給我表親添彩,你倒好!帶人去贏錢,輸急了還動手打人、砸場子,你這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雷橫冷眼看著縣尉:「大人,屬下平日裡沒少孝敬,您......」
「你什麼意思?」李縣尉一拍桌子,指著雷橫的鼻子,「拿這個要挾我?我告訴你,那鬧事的人,我不放!不僅要關,還要重重治罪!你要是再敢管閒事,我連你一起罰!」
雷橫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斥問懵了。
一時怒火燒心,不覺間攥緊了拳頭。
他真想一不做二不休,管他什麼縣尉不縣尉,衝進牢里把鄒潤搶出來。
大不了也上梁山罷了。
見縣尉如此不留情面,雷橫悶聲道:「屬下告退。」
說完轉身出了門。
剛走到縣衙門口,迎面碰上一隊衙役,押著一個人走過來。
雷橫抬眼一看,皺起眉頭。
押著的那人,正是鐵叫子樂和。
雷橫正要開口,樂和朝他飛快地擠了擠眼,微微搖了搖頭。
雷橫只裝作不認識,問領頭的衙役:「抓的什麼人?」
那衙役戲謔道:「這是個好漢!」
雷橫心頭一緊。
啊?樂和被人認出是梁山好漢了嗎?
那衙役緊接著說道:「雷都頭,這廝了不得,竟然把劉老爺的粉頭給睡了,就是那唱曲的白秀英。劉老爺大怒,讓抓進大牢,好好修理一番。」
雷橫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是該治,你們忙。」
等衙役們押著樂和走遠了,雷橫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兩個梁山好漢,一個惹了縣尉,一個惹了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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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咋辦?
他一個都頭,兩頭都夠不著,兩頭都得罪不起。
雷橫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沒多想,轉身快步走向馬廄,解了韁繩,翻身上馬,一夾馬肚,衝出城門。
一路往東,直奔梁山,得趕緊通風報信。
說來也巧,奔出二十多里,正遇上要去沂州買酒的朱富。
朱富見雷橫神色慌張,連忙問道:「雷都頭,出什麼事了?」
雷橫勒住馬,三兩句把鄒潤和樂和的事說了。
朱富臉色一變,沉吟片刻,立馬做出決定:「雷都頭,你先回鄆城,穩住局面,照看好兩位兄弟。我這就回山,稟報晁蓋哥哥。」
「好。」雷橫調轉馬頭,又補了一句,「快些,我怕拖久了誤了二位兄弟。」
雷橫打馬回鄆城時,天色已黑。
他沒回家,下馬拴好馬,徑直拐進一個窄巷。
雷橫輕輕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又加重敲了兩下,裡面這才傳出一個渾厚的聲音。
「來了!」
木門打開,探出一張面如重棗的臉,頜下一部虎鬚。
正是美髯公朱仝。
見是雷橫,朱仝愣了愣:「兄弟,這時候來做什麼?」
雷橫閃身進院關上門,急道:「兄長,出大事了。」
朱仝抬手,示意他進屋再說。
雷橫跟著朱仝進了堂屋,剛剛坐下,朱仝的渾家便端來一碗水。
「雷都頭,吃飯了沒,沒吃,我便去做。」
「多謝嫂子,我已經吃過了。」
雷橫並不想麻煩兄嫂。
朱仝道:「我們要談事,你去照看兒子。」
朱仝家的識趣地離開,將房門關緊。
雷橫端著碗沒喝,一口氣把鄒潤和樂和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朱仝聽了,大吃一驚:「你是說梁山的人?」
「對,晁蓋,晁保正的弟兄。」
朱仝的臉沉了下來,當年自己私放晁蓋,給他指了條生路,便是水泊梁山。
後來晁蓋做了山寨之主,他也有所耳聞。
只是不知,為何雷橫如今與梁山又有了瓜葛。
「你想救這二人?」
雷橫嘆了口氣,說道:「不瞞兄長,前幾日我去東昌府公幹,回來時路過梁山,晁保正和宋押司留我在山上住了幾日,便也認識了那二位兄弟。」
「眼下,他們在鄆城出了事,我不能不救啊。」雷橫沒說那二十兩銀子的事,「而且,兄長你也知道,前不久梁山大鬧江州,還打了那祝家莊,要是晁保正帶人馬來鄆城救人,那真的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朱仝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頗為生氣道:「你糊塗!你應當好好盯著那二人,好酒好菜招待後,便讓他們速速回梁山。」
他不知道的是,樂和與鄒潤其實是來盯住雷橫的。
「事已至此,還望兄長出手相助。」
朱仝暗自在心中盤算,沒有立刻回答。
雷橫又道:「兄長如今在劉知縣那說得上話,且知縣信你,能否請兄長去說說情?」
朱仝他骨子裡便是重義氣之人,當年私放晁蓋是如此,今日又怎能袖手旁觀?
朱仝道:「明日我去劉老爺那探探口風,至於牢里,我會照看,不會讓他們吃苦頭。」
「多謝兄長」
「別衝動。」朱仝囑咐,「你先回家,穩住,別露了馬腳。」
雷橫又抱拳謝過,然後離開。
回了自家,老母親見他回來,笑了笑:「飯在鍋里熱著,快去吃。」
雷橫應了一聲,沒往灶房去,徑直走進自己屋裡。
若是朱仝出面都不管用的話,怎麼辦?
只能衝進大牢救人了嗎?
劫人,一走了之,上梁山?
雷橫內心糾結著。
他在鄆城多年身居都頭一職,雖說算不上富貴榮華,卻也衣食無憂。
若是落草為寇,就回不了頭了,這體制內安穩的一切都將不復返。
昏昏沉沉之中,雷橫一夜睡得不踏實,只盼能等來朱仝的好消息。
這一夜睡得囫圇,雷橫睜眼時,天已大亮。
雷橫坐起來,只聽老母親在灶房裡忙活。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忽聽有人敲門。
雷橫以為是朱仝有了消息,緊忙下床,跑去開門。
拉開木栓,門一開,雷橫愣住了。
門外站著五個人,四男一女。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見到雷橫,神秘一笑。
正是晁蓋,他帶著楊雄、解珍、解寶,還有巧蓮,幹了一夜路,到了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