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軒內燭火搖曳,清輝漫灑四壁。
羅真人安坐蒲團之上,一身素袍,鬚髮如雪,目光炯炯,神態悠遠。
晁蓋掃視軒中,並未瞧見公孫勝身影。
「施主請坐。」
羅真人聲音平緩溫潤,確有幾分說不出的仙感。
晁蓋依言落座蒲團,盤腿穩坐,開門見山道:「真人特意喚晁某前來,不知有何賜教?」
羅真人緩緩開口:「方才貧道與徒兒一清長談許久,已然知曉施主來歷。當年生辰綱一事,皆是因你二人機緣相逢而起,世間諸多糾葛,自此便層層鋪開。」
晁蓋凝神聆聽。
「前幾日李逵、戴宗二人上山求徒,貧道觀李逵性情暴戾、殺氣深重,便靜心推演天機。
「此子乃是上界天殺星降世,只因凡塵世間罪孽橫生、禍亂不止,上天方才遣其下凡,以殺伐消弭世間業障。於是同意徒兒下山。」
晁蓋聽得心神恍惚,脫口出聲:「只因世間眾生罪孽深重,便要派天殺星下凡屠戮生靈?」
「此乃冥冥定數。」
晁蓋眉頭微蹙,沉聲追問:「敢問真人,這世間眾生,是否包含當朝帝王、文武官吏,乃至尋常布衣百姓?」
「世間芸芸蒼生,自然無一例外。」
晁蓋十分不解:「那為何天殺星揮刀所向,枉死之人多半皆是無辜百姓?」
羅真人徐徐言道:「於天殺星本心而言,眾生並無貴賤善惡之分,它本心難辨是非曲直。
「且此星命格受天魁星制衡束縛,縱然天魁能明辨正邪,天殺終究身負殺伐宿命,只會依命格行事。」
晁蓋心中瞭然,暗自思忖。
李逵一身野性凶煞,行事始終被宋江牽制約束。
也可以說,李逵是個暴力工具,他的殺戮掌握在統治這個暴力工具的手中。
晁蓋隨即再度發問:「如此說來,便不論世人是否身負罪孽,也不論禍亂根源究竟出自何處,最後所有苦難災禍,都要由芸芸眾生來承擔?」
「此乃天數。」羅真人微微頷首,「施主悟性超凡,貧道果然未曾看走眼。」
「真人此言何意?」
「此前貧道只從徒兒口中聽聞施主事跡,今日親眼相見,便知你心智通透,天生具備修悟大道的根骨。」
晁蓋微微一怔:「修道?」
「並非要你皈依道門。世人一生皆是修行,只是每個人所堅守追尋的道義,各不相同罷了。」
「還請真人細說分明。」
羅真人緩緩道出玄機:「如今大宋國運氣數日漸衰敗,北疆有異邪禍亂現世,境內亦有四位天仙降凡入世,散落四方,皆為消解世間罪孽而來。
「此四人之中,終究僅有一人,能夠勘破本心,修成自身大道而成仙。而施主,便是這四者之一。」
晁蓋面露詫異:「修成仙道?」
羅真人淡然一笑:「此仙並非彼仙。人人皆可修道成仙,不求位列仙班,只需堅守本心道義,走完此生抉擇之路,便是成就屬於自己的仙途。」
晁蓋沉吟片刻,繼續問道:「既然星宿下凡皆有定數,那我等所作所為,究竟是順著天命而行,還是仍舊能由自己做主?莫非世人一生起落,早早便被天數敲定分毫?」
羅真人微微垂眸,緩聲作答:「天命劃定大勢,卻不曾鎖死人心抉擇。星辰命格為框,心中道念為尺,大勢難逆,前路取捨卻盡在自身手中。」
晁蓋略一思索,又問道:「晚輩聽聞九天玄女曾降下天書讖言,不知真人對此如何看待?」
「心中信奉便視作真言,心存疑慮便視作虛妄。天書所載,究竟是玄女本心本意,還是旁人假借仙名而出,其中真假虛實,尚難定論。」
晁蓋點點頭,正色請教:「依真人所言,晚輩該如何修行,方能修成本心大道?」
「大道從來求諸己身,旁人言語點撥皆是外物。你心中立下何等志向道義,便傾盡畢生心神堅守踐行便可。」
晁蓋心神篤定,坦然吐露心志:「晚輩道心,便是改天換地,重塑乾坤。」
羅真人淡淡一笑,語氣沉靜:「此道艱險,從古至今,亦有諸多天仙下凡,心懷這般宏願。可凡塵罪孽往復不休,劫難屢屢重生,始終難以徹底根除。
「貧道贈你一句箴言,世間黎民萬般苦難,終究唯有蒼生自身,方能救贖己身。」
晁蓋搖搖頭,「蒼生都是渴望天仙下凡,讓天仙拯救他們。」
羅真人輕聲道:「神佛存於人心,禍福源於己行。」
晁蓋腦子重複著這句,心中豁然幾分,又問道:「真人先前一眼看破我的氣運,可知我最終結局走向?」
羅真人不直言吉凶:「結局藏於每一次抉擇之中。你心懷蒼生為道,前路便由這份心念引領。禍福成敗,不必提前探尋,躬身踐行本心便可。」
晁蓋聽罷,長嘆一聲:「天道輪迴往復,罪業生生不息,世世代代人掙扎苦難,難道世間終究沒有恆久安穩之日?」
羅真人輕笑一聲:「人心一日雜念貪慾不止,世間劫難便一日不會斷絕。無永恆太平盛世,唯有代代人堅守正道,方能讓蒼生少受流離屠戮之苦。」
晁蓋閉目沉思良久,細細消化這大道玄機。
良久他抬眼一笑,試探問道:「真人看破天機、洞悉世運,是否真的修道成仙了?」
羅真人微微搖頭:「施主尚存此執念,倒是貧道看走了眼。」
他起身活動一下身體,抬眼望向軒外,才發覺夜色盡消,天際竟已蒙蒙透亮。
晁蓋收斂笑意,問道:「不知公孫道長可否隨我下山?」
羅真人鄭重道:「一清自會隨你入世破局。只是貧道叮囑他的八字讖語——逢幽而止,遇汴而還。到了那時,還請施主放手一清回山。」
晁蓋神色肅然:「晚輩謹記在心。」
說罷躬身告辭,推門走出松鶴軒。
晨間清風吹拂庭院,山霧繚繞,晨光熹微。
一夜問道,看透天命人心,晁蓋立在庭中,心中感慨萬千。
正當他轉身欲返回偏舍之時,忽見一名道童神色惶急,跌跌撞撞奔入院中,聲音顫抖道:
「師尊!大事不好!靈淵子師兄溺死於後山靈池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