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告別董正封之後,便回到牛家酒店。
鄆州的事已安排妥當,他又再三叮囑朱貴和鄒淵鄒潤叔侄,行事務必謹慎,切莫生出紕漏。
隨後,便帶著解珍、解寶二人策馬揚鞭,朝著薊州方向疾馳而去。
鄆州至薊州相距八百里路途,若是單憑戴宗一人施展神行術,腳程自然遠勝尋常人馬。
不過,戴宗此行帶上了莽撞的李逵,途中還鬧出了笑話,耽擱了行程。
因此,晁蓋盤算,自己一行人定然能搶先一步尋到公孫勝。
三人晝夜兼程,披星趕月,一路風餐露宿。
足足疾馳六日,總算踏入薊州九宮縣地界。
離縣城往東行出五里,一座奇峰陡然映入眼帘。
層巒疊翠,雲峰高聳,青松鬱郁,翠柏森森。
解珍望著眼前景致,不由得讚嘆出聲:「好一座仙氣繚繞的靈山!」
晁蓋頷首輕笑:「山有靈秀,必有仙人。」
隨即吩咐二人,循著山勢找尋山口石橋,橋邊散落著幾間茅草屋,便是公孫勝居所。
解珍、解寶本是山野獵戶,穿梭山林熟稔無比,不多時便順利尋到住處。
門前立著一位老婦人,晁蓋連忙上前拱手行禮:「婆婆有禮,在下特來尋訪公孫勝兄弟。」
老婦人聞言驚詫道:「怎地又有人來尋他?我那孩兒領著兩人上山去了,一個黑壯漢,一個高長腿,說是前去拜見羅真人。」
晁蓋心中一驚,不曾想戴宗腳速竟這般迅捷。
當下辭別公孫老母,帶著二人順著往山上行去。
上二仙山,走松間小道。
沿路林木蔥鬱,清風穿林,霧氣氤氳,處處透著超然氣韻。
行至小路盡頭,一座古樸道觀矗立山間。
解寶仰頭看著那朱紅牌匾,出聲念道:「紫虛觀?公孫道長莫非在此修仙了?」
晁蓋沒說話,領著二人走進觀中。
一名青衣道童快步上前稽首問詢:「三位施主自何方而來?」
晁蓋笑道:「我等與清道人是舊時同伴,特來尋他。」
公孫勝的道號一清先生,故叫他清道人。
童子詫異:「待我去通稟。」
道童面露詫異:「容小道先行入內通報師尊。」
道童搖頭道:「不傳法旨,不得貿然見面。」
解珍見狀,隨即瞪眼道:「我等與公孫道長乃是結義兄弟,只管引路便是。」
道童見大漢身形魁梧,兇悍粗獷,不敢再多阻攔,只得在前引路。
幾人穿過主殿,順著迴廊緩步而行,一座雅致軒舍赫然出現,匾額上書「松鶴軒」三字。
軒外古松虬勁,雲煙裊裊,清雅仙氣撲面而來。
晁蓋透過窗欞向內望去,只見堂中端坐一位白髮老者,公孫勝躬身立在身前,戴宗、李逵二人亦站在一側。
晁蓋心中暗嘆,終究還是遲了半步。
只聽堂內傳出一道蒼老渾厚聲音:「你須謹記於心,逢幽而止,遇汴而還。」
話音落罷,晁蓋跨步推門,徑直走入松鶴軒中。
屋內眾人聞聲齊齊轉頭,皆是滿臉錯愕。
戴宗瞪大雙眼,驚疑不定:「哥哥?」
李逵也驚叫:「晁大哥,你怎也到這裡來了?」
公孫勝目光沉沉望向晁蓋,隨即躬身向著座上老者稟報:「吾師,此乃弟子結義兄長晁蓋晁天王。」
晁蓋抬眼打量羅真人,只見老者鶴髮童顏,仙袍垂落,雙目湛然有神,周身清氣縈繞,體態飄逸出塵。
當真有神遊八極、超凡脫俗的仙家氣度。
素來沉穩淡然的羅真人,望見晁蓋面容身形之時,神色劇變,心神震動,雙目死死凝望著他,全無方才從容姿態。
軒內一時間寂靜無聲,羅真人半晌未曾言語。
片刻,羅真人才開口,低聲反覆呢喃方才所言:「逢幽而止,遇汴而還……」
公孫勝見羅真人這般反常模樣,連忙輕聲喚道:「吾師?」
羅真人這才猛然回過神,收斂心緒,對著公孫勝吩咐:「一清你暫且留下,老夫有要事單獨與你細說。」
隨即轉頭對道童傳令:「引諸位施主前往偏舍歇息,妥善款待。」
晁蓋心中滿是疑惑,不解真人這般舉動緣由。
一旁李逵按捺不住性子,快步上前叫嚷:「老神仙,方才你已然應允一清道長隨我們下山,怎的轉眼便變了說辭?」
羅真人面色一沉,語氣冷厲:「還敢聒噪,莫非又想嘗嘗污穢苦頭?」
晁蓋聽聞此言,瞬間瞭然。
他心中回想原著舊事,當初李逵一時魯莽,夜裡偷偷潛入道觀,揮斧劈砍羅真人,羅真人腦袋中竟然流出白血。
但第二日,李逵竟然見羅真人安然無恙,心下驚疑。
羅真人略施懲戒,將李逵隔空擲入薊州牢獄,還以屎尿潑灑責罰,狠狠挫了一番這黑旋風的桀驁性子。
回想這段往事,晁蓋心底不由得暗自駭然,世間竟真有這般通天徹地的仙家本事?
幾人被道童領入偏舍。
眾人坐定,戴宗便迫不及待問道:「你怎地也來薊州了,是為了公孫道長而來?」
晁蓋道:「我聽聞公明賢弟攻打高唐州頗為不順,便想到了公孫兄弟。」
一旁李逵插話,語氣憤憤:「那高廉邪術詭異難纏,著實難纏得很。」
晁蓋默然不語,他有一事不解,既然羅真人已經答應公孫勝跟隨戴宗他們下山,怎麼見到自己之後,便單獨留下公孫勝私下言語?
自己分明聽到了那句:逢幽而止,遇汴而還。
這可是羅真人對公孫勝的宿命讖語。
正思忖間,兩名道士奉茶送飯走入屋內。
一人膚色黝黑,樣貌粗獷;一人面容白淨,眉眼秀氣。
那黑道士放下盤子,忽然走近李逵,小聲問道:「敢問施主,那晚當真劈砍了師尊的頭顱?」
李逵一怔,粗聲道:「去看看你家老神仙脖子便知。」
黑道士不肯罷休,仍舊追問不休。
李逵氣道:「你這鳥道士,你家老神仙把我送到了薊州大牢,你還在這打趣你黑爺爺。」
晁蓋出言喝止:「鐵牛,休得放肆無禮。」
黑臉道士低聲感慨:「往日竟未曾見過師尊展露這般通天神通。」
李逵怒目圓睜狠狠一瞪,嚇得道士連忙往後縮身。
白面道士見狀,急忙催促同伴:「走吧,咱快走。」
兩人連忙大步走出房間,黑臉道士邊走邊對白面道士篤定道:「那黑漢子當真斧劈了師尊的腦袋。」
白面道士暗暗點頭,沒有說話。
桌上飯食茶水齊備,眾人這幾日卻皆無心進食。
戴宗與李逵滿心焦灼,憂心高唐州戰局,唯恐宋江大軍遭遇兇險。
晁蓋心中亦是感慨萬千,終究還是遲來一步,局勢已然生出變數。
解珍解寶則靠著門框,百無聊賴。
天漸漸黑了下來。
李逵等候許久不見動靜,性子愈發焦躁,口中嘟囔:「這老道行事出爾反爾,無端變卦拖延。倘若公明哥哥因此遇險,休怪我魯莽行事,便是仙家道觀,我也敢一併砸爛!」
「鐵牛休得胡言!」戴宗慌忙出聲勸阻。
晁蓋冷眼側目,目光凌厲懾人。
李逵對上這道眼神,氣焰頓時消減,乖乖閉口安分下來。
不多時,一名小道童快步走來,躬身通稟:「晁蓋施主,師尊有請移步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