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問道:「何事蹊蹺?只管說來。」
「沂州官府新近頒下嚴令,推行禁酒。」朱富一臉苦相,連連搖頭,「連城中樊樓七十二店世代營售的官酒,如今也一併掐斷,不許販賣!
「而且小弟聽說不僅是沂州,京東東路全境都禁酒。長此以往,怕是徹底斷了好酒來路!」
晁蓋聽聞此言,心底暗自一笑。
董正封這人,倒也是個急性子,剛剛上任,便將自己建議的禁酒令推行了下去。
「你不必憂心。」晁蓋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從今往後,便由我梁山自釀好酒。」
朱富頓時面露愧色,搓手嘆道:「哥哥,小弟手藝粗淺,尋常粗酒尚可湊合,樊樓那等天下聞名的佳釀,小弟實在釀不出來。」
晁蓋揚起嘴角,笑道:「樊樓的好酒,自然要樊樓的匠人來釀。」
眾人大惑不已。
晁蓋轉頭看向宋江,正色道:「賢弟,京東東路全域禁酒,於我梁山,可是天大的商機。」
宋江聽得一頭霧水,眉頭微蹙:「哥哥,可否細說。」
晁蓋徐徐剖析:「官府禁酒,市面存酒日少,酒價必然節節暴漲。日後誰能握得住高品質私釀,誰便能壟斷一方酒利,坐收巨富。
「這般送上門的財路,咱們萬萬不能放過。我意從山寨庫藏糧米中,撥四十萬石精糧專用於釀酒,餘下十萬石留存,充作日常軍糧,足夠周轉。」
宋江連連擺手,急聲勸阻:「哥哥萬萬不可!糧草乃是山寨根基、全軍命脈,半點動不得!」
「四十萬石糧食盡數釀酒,太過兇險,一旦遭遇荒年、戰事突起,山寨無糧可吃,勢必大禍臨頭啊!」
晁蓋神色篤定,不慌不忙:「賢弟多慮了。如今山寨倉廩充盈,絕非往日可比。再加上獨龍崗扈成悉心打理的屯田,源源不斷補入山中,糧儲富餘至極,無需擔憂短缺。」
宋江依舊堅持,頻頻搖頭:「糧草為重,財利次之!小弟依舊不敢贊同!」
晁蓋又道:「賢弟,有了活錢流轉,咱們才能採買生鐵石炭、鍛造兵甲器械,還可以四處搜羅療傷藥材、儲備一應物資。這一局,穩賺不賠。」
宋江沉默不言,氣氛頗為微妙。
這時,一旁靜觀局勢的吳用適時站了出來,施展典型的牆頭草作風,滿臉心悅誠服地拱手贊道:
「哥哥高見!公明哥哥心系安穩,是守成之仁心;哥哥圖謀商機,是開拓之遠略!」
他撫須輕笑:「如今官府自斷酒利,民間剛需難平,正是我梁山取而代之的天賜良機。小弟看來,舍小穩而取大利,盤活山寨錢糧活水,確實機會難得。」
吳用一番吹捧,既拍了晁蓋馬屁,又不直接頂撞宋江,左右不得罪,圓滑至極。
宋江見狀,心知晁蓋心意已決、吳用已然附議,只得暗自嘆氣,不再強爭。
一旁朱富卻又面露難色,插言道:「哥哥,釀酒的道理小弟懂,可沒人、沒手藝,有糧也釀不出佳釀啊。」
晁蓋目光一厲,殺伐果決:「咱們便請人來。」
「可樊樓老師傅皆是沂州頂尖匠人,安土重遷,只怕任憑小弟百般遊說,沒人願意來山寨落腳啊!」
晁蓋即刻發令:「軍師,命機密營戴宗、石秀、解寶、鄒潤四人,即刻南下沂州。不必遊說,直接從樊樓請兩名頂尖釀酒良工上山!原料山中盡有,匠人到手,還怕釀不出好酒嗎?」
請人?
眾人心知肚明,其實就是變相綁擄。
宋江暗自心驚。
今日的晁蓋,殺伐決斷、謀利布局、掌控人事、獨斷軍機,早已不是昔日只講情義、寬厚容人的保正了。
眾人心中各懷思緒,齊齊拱手領命,隨後各自散去。
晚上平淡無奇的筵席結束後,晁蓋獨自返回自住小院,天色漸晚,晚風清和。
巧蓮見他歸來,連忙上前迎候,柔聲關切:「天王,總算回來了,只教奴家擔心。」
晁蓋淡淡一笑,告知一切順遂,無需掛懷。
稍作歇息,他忽然隨口問道:「我聽朱貴說,白秀英勾欄已開,她曲子學得怎麼樣?」
巧蓮聞言,有些不愉快道:「白秀英精明得很,學曲也快,真是聰慧絕頂!」
晁蓋點點頭。
巧蓮繼續細稟:「她已在鄆州開了勾欄,既有往日一身功底,又添了新學兩支絕調,如今風頭極盛!」
晁蓋暗自思忖,如此看來,這一步棋,是真的走通了。
可他並沒有寬心,因為高唐州一戰殺了高廉,而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
高俅素來睚眥必報,此番定然會上奏,然後調集重兵大舉圍剿梁山。
晁蓋微微蹙眉,此戰梁山折損一千五百人馬,將士疲敝、武器破損,正是戰力虛弱之時。
而那前來征討的統兵大將,正是雙鞭呼延灼。
呼延灼擺出了連環馬,把梁山軍陣沖得七零八落。
林沖、雷橫、李逵、石秀、孫新、黃信等六位頭領負傷,小嘍囉死傷不計其數。
那三千連環甲馬本是防備北疆的秘密武器,卻被調來圍剿梁山。
最後梁山賺徐寧上山,教授鉤鐮槍,才使得三千連環馬全軍覆沒。
晁蓋不免覺得可惜。
若是能將呼延灼和三千連環馬一同收入梁山,豈不兩全其美?
因此,避免此戰才是上上之策。
可如何避戰?
「天王?」巧蓮見晁蓋入神,不免有些擔心,「天不早了。」
晁蓋回過神來,輕聲吩咐道:「你且休息,我要走走。」
「天王......」
晁蓋起身推開房門,走到庭院之中,細細思索,佇立良久。
如今朝堂之上,六賊共生,但也不見得是鐵板一塊。
而高俅不是六賊之一,顯然沒有進入蔡京的核心圈子。
相反,童貫卻是蔡京的心腹。
他掌外兵,高俅掌內軍,二人同領大宋兵權。
表面上,二人同流合污,實則面和心不和、互相忌憚、彼此傾軋。
想要解此戰危機,倒不如試著挑撥權奸內鬥,讓高俅引起蔡京猜忌,這樣蔡京便不會同意高俅出兵,梁山能悶聲大發展。
思索之間,一個關鍵人名突然閃入晁蓋的腦海。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蘇軾蘇大學士。
蔡京一手炮製元祐黨人案,立元祐黨碑,禁錮忠良、污名賢臣,蘇軾赫然在列。
而高俅,早年曾在蘇軾門下做過小吏,受過蘇軾提攜恩惠。
一念至此,晁蓋眼中驟然亮起精光。
有了!
元祐黨人案,是蔡京的死穴,他生前身後最怕的,一定是元祐黨人平反翻案。
那麼,不妨就讓高俅來點他的死穴。
既然高俅擅長栽贓構陷,今日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