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即,晁蓋招手,命嘍囉速傳蕭讓前來。
片刻,聖手書生蕭讓匆匆而來。
他躬身行禮,見晁蓋隻身一人站在庭院中,皺了皺眉,心知必定是要緊事。
晁蓋開門見山問:「蘇大學士的字,你可仿的?」
蕭讓沒有謙虛,直截了當道:「蘇黃米蔡,小弟最會寫蘇大學士的字。」
「好!你即刻仿寫一紙蘇門密信,偽托蘇軾門生『雪堂舊客』之名,寫給太尉高俅!」
雪堂乃蘇軾被貶黃州自住所,朝堂之人一看便懂其中意味。
蕭讓聽到吩咐,雖有疑慮,但也沒多問,畢竟他現在已經習慣偽造書信了。
晁蓋繼續道:「信的內容,寫明蘇軾門生感謝高俅念著東坡舊恩,意欲為元佑諸公平反便可。一封信雖然無法坐實,但一能引起相互猜忌。」
「哥哥,小弟借用下哥哥的筆墨。」蕭讓心領神會。
「隨我來!」
晁蓋引著蕭讓進入了廂房,並為他研磨鋪紙。
蕭讓細想一番,便揮灑筆墨。
一會兒,一封足以攪動朝堂風雲、離間兩大權奸的密信,赫然成型:
高太尉台鑒:
雪堂舊客頓首再拜。
某聞元祐諸公,皆為忠良英才。
然崇寧以來,蔡京擅權,立碑錮黨。士林吞聲,四海同悲。
某雖不才,幸列蘇門,久承耳提面命,長沐德澤清風。先生知遇厚恩,鏤骨銘心,沒齒難忘。
每念其暮年遠謫天涯,瘴癘纏身,鬱鬱而終,未嘗不中夜長嘆,淚濕青衫。
憶昔太尉曾執役蘇門,蒙先生青眼相待,多方提攜。
先生厚恩眷顧,太師至今未忘。蘇氏子弟流落京師,太尉暗中周全,厚加撫恤,舊日相知,多有見聞。
近聞太尉嘗嘆:元祐諸公沉冤十數載,冤屈未伸,常懷耿耿之心。
今蔡京年事已高,行將就木。黨羽之勢不復往日,太尉當趁此時上疏,為元祐諸公平反昭雪,還天下公道。
茲事體大,機不可泄,望太尉明察。
雪堂舊客謹拜。
「好好好!」
晁蓋將那封仿作密信反覆通讀兩遍,確實貼合蘇門舊人風骨,當即連聲稱讚。
不管能不能成功,但肯定會攪亂朝堂。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蕭讓,低聲叮囑:「此事機密,信的內容,半點也不可向旁人泄露。」
蕭讓神色肅然:「小弟知曉,定守口如瓶,絕不外傳一字。」
「除此之外,你即刻去尋金大堅,命他連夜雕琢一方私印,鐫上『雪堂舊客』四字,配上古樸老舊的印泥,務求與信件渾然一體。」
「小弟這便去傳命。」
蕭讓領命應聲,快步退出房門。
此人除了喝酒之後會大吹胡侃,其他時候辦起事來,還是讓晁蓋感到踏實放心的。
蕭讓剛踏出院門,巧蓮便緩步走了進來。
夜色深沉,山風穿門而入,讓人感覺到微微涼意。
巧蓮手中捧著一件錦緞外袍,款步走到晁蓋身側,柔聲勸道:「夜深露重,天王快披上外衣,莫要受了風寒。」
晁蓋接過外袍搭在肩頭,暖心道:「有勞你費心了。」
巧蓮瞥了一眼案桌,輕聲問道:「天王還不回房歇息嗎?」
「睡不著,我坐一會,你先去歇息便是。」晁蓋擺了擺手。
「只是……奴家獨自在房中,終究有些不安。」
晁蓋打斷道:「我說了,你先回去休息。」
巧蓮見狀,知曉晁蓋心緒不寧,不敢再多言語,屈膝行了一禮,輕手輕腳退出廂房。
屋內只剩一盞燭火,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晁蓋獨坐案前,周身被昏黃燭光籠罩,連日從薊州趕回來,身心早已疲憊。
他原本還想再梳理一番,可困意如潮水般湧來,眼皮漸漸發沉,腦袋微微一點,不知不覺便趴在案上睡了過去。
山間萬籟俱寂,房內唯有燭火靜靜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蕭讓壓低嗓音喚道:「哥哥?」
昏昏沉沉中,晁蓋揉了揉眼睛,緩緩望向窗外,天色已然蒙蒙泛白,一夜就此過去。
「進來吧。」晁蓋直起身子。
蕭讓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方小巧石印,遞到晁蓋面前:「哥哥,金大堅接到吩咐,連夜趕工,這方『雪堂舊客』私印已然刻好。」
晁蓋接過石印細看,印文古樸工整,邊角打磨自然,確實用心。
他取來那封密信,蘸上老舊印泥,在信尾鄭重鈐下印記。
至此心事落定,睡意反倒徹底消散。
晁蓋將密信收好,略一思忖,當即命蕭讓去傳喚湯隆、時遷二人前來。
不多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入房中。
時遷身形瘦小,腳步輕盈,自打祝家莊一事過後,他心中始終存有芥蒂。
所以他在晁蓋面前格外拘謹,頭也不敢多抬,垂手站在一側,稍顯侷促。
湯隆則是晁蓋親自收攬的,自然比時遷輕鬆許多。
晁蓋看在眼裡,心知時遷心中不安,開口安撫:「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你既身在梁山,便是自家兄弟,不必這般束手束腳。」
時遷聞言鬆了口氣,連忙躬身稱謝。
晁蓋轉頭看向湯隆,問道:「之前你說過,你父昔日曾任延安府知寨,你出身官宦,可曾去過東京?」
湯隆連忙答話:「回哥哥,小弟去過東京數次,頗為熟悉。」
「那你在東京,可還有相熟之人?」
湯隆略一回想,最終吐露:「不瞞哥哥,小弟有一位姑表兄長,便是如今東京金槍班教頭徐寧,在禁軍中頗有聲名。」
聽到徐寧的名字,晁蓋心中暗笑,湯隆還算實誠。
「如此便好。今日我有一件絕頂機密之事,要交由你二人去辦。」
二人立時斂了神色,凝神細聽。
晁蓋從懷中取出那封蓋好印章的密信,展示給二人:「這裡有一封書信,你們即刻動身前往東京,務必將此信送入童貫的府邸,一定要讓童貫本人親眼看到。」
湯隆與時遷對視一眼,二人臉上皆是錯愕,不由得異口同聲低呼:「童貫?」
童貫乃是當朝權宦,手握重兵,位列朝堂頂級權貴,府邸守衛森嚴,尋常人別說送信,就連府門都難以靠近。
二人心中暗自掂量,都感覺這絕非易事,還異常兇險,一時默然不語。
「不錯,正是童貫。」晁蓋看穿二人顧慮,直言道,「我不瞞二位兄弟,這並非尋常書信,乃是一封挑唆離間的密信。我要借這封信,叫這群奸臣狗咬狗,自顧不暇,無力再來圍剿我梁山。」
晁蓋告知了信的內容,湯隆與時遷聽完,面色更加凝重。
晁蓋看向湯隆,繼續叮囑:「你表兄徐寧身在金槍班,常出入權貴府邸,熟諳東京官場規矩。此事你可尋他門路,借他打探投遞契機。」
湯隆心中盤算,他與這位姑表兄長徐寧,本就情誼淡薄。
當年家中變故,他流落江湖靠打鐵謀生,數次前去投奔,都被徐寧冷淡回絕,故而多年來甚少往來。
只是如今他剛上梁山,寸功未立,尚無建樹,眼下正是立功立足的機會,萬萬不能推辭。
湯隆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哥哥放心!此趟差事,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定將書信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