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超被嘍囉五花大綁,雙臂縛得死死,卻依舊脊背挺直,頭顱高昂,毫無敗軍之將的怯懦。
他渾身浴血,戰袍多處撕裂,死死盯著圍攏的梁山眾人,眼中儘是不甘。
李逵在一旁咋咋呼呼,掂著兩把板斧躍躍欲試:「哥哥!這廝倔得很,乾脆一刀劈了,省得留著礙眼!」
秦明抬手按住躁動的李逵,冷眼看向被縛的索超,沉默不語。
宋江、吳用、戴宗、孫立等一眾頭領分立兩側,靜待晁蓋示下。
晁蓋翻身下馬,緩緩走到索超面前。
晁蓋神色平和,靜靜看著這位一身傲骨的猛將。
索超迎著他的目光,毫無懼色,冷哼:「晁蓋!你用詭計埋伏,非大丈夫所為!今日我馬失前蹄,落入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我屈膝半分!」
晁蓋淡淡開口,擲地有聲:「索將軍,你勇悍善戰,毫不畏死,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我晁蓋敬你這份血性。」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一愣。
不等索超反應,晁蓋轉頭吩咐:「鬆綁。」
身旁頭領臉色皆變色,孫立連忙上前低聲勸阻:「哥哥!此人野性難馴,剛烈執拗,不能放他!」
晁蓋擺了擺手:「我梁山聚義,誅戮奸佞,不害好漢,鬆綁!」
嘍囉不敢違逆,連忙上前解開索超身上層層繩索。
繩索脫落,索超活動酸脹發麻的手腕,目光卻不離晁蓋。
他本已做好斷頭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晁蓋竟會如此坦蕩大度。
晁蓋看著神色錯愕的索超,緩緩道:「今日你中伏被擒,是你輕敵冒進,亦是我計謀取勝,兩軍對陣,各憑本事,我無需以此折辱你。」
索超怔怔地看著晁蓋,對自己不殺、不辱、不勸降,反倒以禮相待,真是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過,他嘴上還是硬氣:「雖然你這般對我,但我依舊不服,是好漢便陣前大戰個幾百回合!」
晁蓋微微一笑,自信道:「如果你不服,我且放你回去,明日再來一戰!」
此言一出,全場躁動。
李逵急道:「大哥,既擒了這廝,怎能放他回去?」
秦明、孫立等人面面相覷,都不理解晁蓋會做出這般決斷。
宋江見狀,適時上前一步,對著索超緩緩開口:
「索將軍勇武蓋世,埋沒於污濁官場,實在可惜。當今朝廷奸佞當道,忠臣蒙冤,大丈夫空有一身本領,不得舒展。
「若將軍願暫棲梁山,他日朝廷清明、天子招安,我等盡數洗去賊名,重歸朝堂,為國效力,豈不比今日愚忠要強?」
晁蓋一驚,這是宋江第一次在人前拋出招安論調,也是對朝廷降將一貫的說辭。
在場不少降將出身的頭領,皆是微微動容。
晁蓋臉色微變,半點不接宋江的招安話頭。
這時,暴躁的李逵給晁蓋送上助攻:「招安,招甚鳥安?」
宋江怒道:「你給我閉嘴。」
李逵嘴裡嘟囔著躲到人群後面去了。
索超原本聽到招安心中一喜,被李逵這麼一攪和,又躊躇起來。
晁蓋對索超道:「我梁山只講兄弟義氣,不問朝堂得失。你是條好漢,我便敬你、放你,僅此而已!」
一話之差,格局立場徹底分開。
原本宋江調撥駐地、染指人事等等都是爭奪小權,晁蓋也並沒有過多追究,而今日第一次提出招安,這便是路線之爭,而這確是絕不能容忍的。
晁蓋斷然不能因宋江拋出招安的承諾,收攬好漢,不然他日路線之爭,這些人必然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頭。
「梁山聚義,義字為先。」晁蓋看著索超,「索將軍是豪傑風骨,晁某怎能加害?」
索超聞言心神微動,卻依舊傲骨不折道:「今日不殺之恩,我記下了!明日沙場再戰,我必全力相搏,絕不辱你今日縱我之情!」
晁蓋微微頷首,抬手道:「去吧。」
索超不再多言,俯身拾起地上的金蘸斧,轉身離去。
直到索超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谷盡頭,李逵才忍不住道:「大哥!你咋真放他走了!這廝回去轉頭就會帶兵再來打咱們!」
晁蓋望著遠處山道,淡淡一笑:「該走的終究會走,該來的也終究會來。」
……
官軍大營之內,李成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滿帳將校無人敢言,人人噤若寒蟬。
方才葫蘆谷的廝殺聲早已斷絕,派去探查的斥候回報:谷中伏兵遍地,索超所部全軍覆沒。
所有人都默認,急先鋒索超,已然戰死沙場。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跌跌撞撞沖入,慌慌張張道:「報——啟稟大帥!索、索將軍回來了!獨自一人,駕馬回營!」
「什麼?!」
李成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
滿帳將校皆是譁然。
片刻後,索超一身血污、戰袍殘破,手持金蘸斧,大步走入帳中。
他剛一躬身,正要開口請罪,周瑾已然搶先一步站出,質問道:「索超!你可知罪!」
周瑾目光銳利,步步詰難「你違逆大帥嚴令,私自冒進,孤軍深入,葬送兩千兵馬,折損大軍銳氣,此乃敗軍大罪!
「再者,全軍盡墨,偏你獨活!梁山賊寇素來兇狠嗜殺,從無放生降將的道理,偏偏晁蓋擒你之後,不殺不囚,好生縱你歸來?
「你今日必須說清!你究竟是僥倖逃生,還是暗中通敵、假意戰敗、私受賊寇恩惠?」
一連數問,句句誅心,不留半點餘地。
索超臉色漲紅,厲聲抗辯:「我與賊寇死戰至最後一刻,晁蓋敬我武將血性,坦蕩縱我,我索超忠心可昭日月,何來通敵之說!」
「空口無憑!」周瑾冷笑,「人心難測,戰事無憑!」
周瑾隨即命令帳下親兵鎖拿索超。
索超雙目赤紅,抱拳對著李成高聲請命:「大帥!末將知錯!違令喪師,罪責難逃!但末將願戴罪立功!
「明日兩軍對陣,我索超單騎出營!獨戰梁山賊眾!若不能斬將奪旗、挫敵銳氣,末將甘願軍法處置,死而無怨!」
此言一出,滿帳俱靜。
李成盯著索超沉默良久。
他心中早已積滿怒意,也對索超生出深深猜忌,本想藉機壓罪將他關押。
可眼下大軍臨敵,前路正是用人之際,索超乃是軍中第一猛將,真若殺了,軍中再無可戰之將。
再者,索超主動請求死戰,也算給足了自己台階,下馬威已然足夠。
李成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開口:「好。本帥便給你一次機會。「明日出戰,勝負成敗,定你功過!若再無功,兩罪並罰,絕不輕饒!」
索超沉聲應道:「末將遵令!」
周瑾站在一旁,不再多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只要索超稍有異動,便是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