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山寨庫房早把十幾車窖藏「流霞」美酒打點齊備,另添米麵肉食、布匹雜物,盡數裝上車,專備楊志、曹正運回二龍山。
晁蓋再三挽留楊志,在梁山再住三五日,好酒好菜款待,同一眾好漢閒話過往。
可楊志半生坎坷,先折花石綱、又丟生辰綱,總是不順,所以遇事格外謹慎持重。
他生怕在梁山耽擱日久,二龍山弟兄掛念采酒之事,又恐半路生出官府盤查的變故,執意儘早動身。
於是,楊志推脫盛情挽留,便同曹正拜別眾位頭領,辭別下山。
金沙灘渡口,晁蓋、吳用、公孫勝、林沖、索超連同阮氏三雄、白勝一幹頭領盡數前來送行。
楊志再三拱手謝過梁山贈酒厚意,與曹正登船離岸。
待船隻漸漸駛遠,眾人方才轉身折返山寨。
一行人順著山道往聚義廳緩步而行,尚未走到廳堂門前,抬眼便望見演武場正中,一桿嶄新杏黃旗正冉冉升起,「替天行道」四個大字迎風舒展。
走至聚義廳前,只見宋江領著花榮、秦明、李逵等一眾好漢,正笑著談論那杏黃大旗。
晁蓋目光深邃,瞥了一眼那「替天行道」的大旗,心中不悅。
吳用走上前,疑問道:「公明哥哥忽然命人豎起杏黃大旗,是何用意?」
周遭大小嘍囉和隨行頭領一併駐足,目光齊齊落在宋江身上。
宋江立於旗下,迎著山風,神色莊重:「晁天王仗義疏財、胸襟磊落,憑一腔赤誠義氣聚攏天下豪傑,共聚梁山,俠名遠播,無人不敬佩。
「只是依小弟愚見,若想讓梁山基業穩固、長遠興旺,單單只靠弟兄們的江湖義氣,終究單薄,缺了正經章法與立身根本。」
晁蓋靜靜聽著,這是說自己只會憑一腔熱血講江湖情義,終究是草莽格局,無長遠謀略、無正統章法。
宋江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提高:「你我眾人,誰天生願意落草做強盜?皆是因朝堂奸臣當道、貪官盤剝,良善無處安身,被逼得走投無路,才舍了家業遁入山林、聚義求生!
「我等個個心懷報國之志,偏偏朝堂奸佞把持權柄,報國無路、立身無門,無奈舉旗聚義。誰情願臉上烙著金印,一輩子落個草寇罵名,被世間百姓唾罵?」
晁蓋身側的劉唐、阮小七本是天生憎惡官府、厭棄朝堂的漢子,聞言齊齊斜睨宋江,面露不屑。
鄒潤和解寶站在人群後面,相互對視一眼,報國之志?
咱要的是快意恩仇、逍遙山林,何來的報國之志?
二人毫不掩飾心底的鄙夷,不約而同朝地上輕輕啐了一口。
而那清風山和黃門山的一眾頭領,雖是宋江嫡系,但同樣聽得雲裡霧裡,甚是不解。
宋江全然不顧眾人異樣神色,繼續高聲說道:「我梁山聚攏四方好漢,絕非貪圖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眼前快活,更不肯肆意劫掠良善、濫殺無辜。一眾弟兄聚在此處,本心便是掃除朝中奸邪,匡扶正義,守一方公道,行替天行道之事。」
在場一眾嘍囉不明所以,不解其義,聽了這番激昂言語,不由得攥緊拳頭,放聲吶喊:「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晁蓋冷眼瞧著眼前景象,宋江這是在構建梁山品牌文化啊。
他心底暗自思忖,豎「替天行道」杏黃旗,原本該待日後天書出世、一百單八將齊聚梁山才正經立旗。
看樣子,此次自己用計大破李成官軍,收服索超,讓宋江按捺不住了,提前把大旗豎了起來。
往日此人只在暗處暗自籌謀,如今眼見梁山聲勢大漲,已然按捺不住心思,索性擺到明面上造勢。
以前是蠢蠢欲動,現在是明目張胆了。
雖然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提及招安,卻句句不離招安。
他借著立旗定下樑山名頭,是在為日後招安鋪路。
待喊聲稍歇,晁蓋揮揮手,喧鬧的嘍囉漸漸收聲,場中頃刻安靜下來。
晁蓋高聲讚嘆:「賢弟這番話說得極好!」
他輕聲呢喃,念出第一遍,語氣平淡,似在玩味:「替天行道。」
隨即語調微揚,帶著幾分詰問與審視,道出第二遍:「替天行道?」
最後神色沉凝,目光銳利,重重道出第三句:「替天行道!」
晁蓋看著那杏黃大旗,然後轉頭,高聲反問:「只是我梁山既要替天行道,必先辨清根本!諸位且說,我們口中要替的天,究竟是誰的天?我們要行的道,又是什麼道?」
宋江眉頭微蹙,正要出言辯解,卻被晁蓋搶先續道:
「高俅、蔡京、童貫那一幫奸佞權臣,日日朝拜、誓死效忠的,是昏君奸臣把持、藏污納垢的朝堂之天!是壓榨百姓、殘害忠良的權貴之天!
「而我梁山頂天立地、豎旗聚眾,頭頂的天,是天下苦命人的天!是受盡欺壓、走投無路、求告無門的窮苦百姓的天!
「兩重天,從來不是同一番天地!」
他踏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頭領,擲地有聲道:
「我梁山的替天行道,絕非替腐朽昏聵的朝廷、為那幫奸賊權臣行他們的苛政禮法!
「而是替天下被貪官壓榨、被酷吏欺凌、被世道逼得無路可走的苦命人,闖出一條生路、守住一份公道!
「這,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話音落罷,滿場寂靜。
宋江站在旗下,面色凝滯,一時無言以對。
短暫的死寂被一道粗亮的吼聲驟然衝破!
「晁蓋哥哥說的對!這才是替天行道!」
發聲之人,正是阮小七。
滿山寨頭領之中,他永遠是第一個站出來力挺晁蓋的人,從不藏私、從不畏事。
吼聲未落,赤發鬼劉唐緊隨上前,跨步出列,振臂高呼:「哥哥說得通透!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二人帶頭吶喊,瞬間點燃全場氣氛,在場嘍囉紛紛應聲附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再度響徹全場:「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只是一眾嘍囉大多身世貧苦,只聽得懂熱血義氣,辨不透深層曲直。
同樣四個字「替天行道」,宋江口中的朝堂大義與晁蓋心中的蒼生活路,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