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城站的時候，正好是下午四點零八分。
陸晨從D口出來，候車廣場上人不少，來接人的、送人的，各種情況都有。
他掃了一圈。
然後看到了。
沈小檸站在人群里，離出口大概二十米的位置。
穿了件淡藍色的衛衣，頭髮束起來，手裡還拿著一個保溫袋。
個子不高，但因為站在一個稍微空曠一點的地方，視野里還挺顯眼的。
她也看到他了。
然後衝過來了。
用小跑的速度。
陸晨側了一下身子，讓開了主動線，避免被直接撞上。
沈小檸在他面前停下來，喘了口氣，抬頭看他。
「我就說我要來你又不信！」
「我沒說不信。」
「你說不用來！」
「我是說不用，你要來我也沒攔著。」
沈小檸扁了一下嘴，然後把保溫袋往前遞了一下。
「裡面是熱的，你路上肯定沒好好吃東西，先喝點。」
陸晨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杯湯，保溫袋裡還有兩個小飯糰用油紙包著。
「你從科室帶過來的？」
「剛下班就去準備了，騎車來的，就怕趕不上你出站。」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她三點下班，現在是四點多。
騎車過來，算上準備食物的時間，基本上是下班就往這邊走了。
他把保溫袋接過來，挎在另一邊肩上。
「走吧。」
「你就不說聲謝謝嗎？」
「謝謝。」
「說得這麼平，一點誠意都沒有。」
「有誠意，就是表達方式比較簡潔。」
沈小檸忍住了想笑的衝動，跟上他往外走。
「視頻我看了，你昨天在大巴上那個操作，我問了一下方姐，她說那個難度挺高的，現場條件很差。」
「還好。」
「還好，你都還好！換個人去，估計腿都抖的，你就說個還好。」
「我不覺得腿會抖。」
「那是因為你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什麼叫不是正常人。」
「就是那種看到車禍會衝上去，沒有超聲也敢做穿刺引流，然後出來還能若無其事去吃烤鴨的那種人，請問這是正常人嗎？」
陸晨想了想。
「算是職業應激反應吧。」
「對普通人來說是應激反應，對你來說是日常作息。」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有邏輯了。」
「我在學你，主要是覺得每次辯不過你很憋屈。」
陸晨沒有接這句話，低頭拆開了一個飯糰，咬了一口。
裡面是芝麻和肉鬆，鹹淡合適，溫度也剛好。
他又咬了一口。
沈小檸在旁邊偷看他的表情。
「好吃嗎？」
「嗯。」
「真的嗎，不是安慰我的那種嗯？」
「真的，比上次做的水平高了。」
沈小檸眼睛一亮。
「我最近一直在練！我現在做飯糰的手法已經很穩了，米量、餡料比例、捏的力度，我全都記錄下來了！」
「用表格記錄的？」
「對！！我覺得這樣最科學！！」
陸晨把最後一口飯糰吃完，把油紙折了兩下收起來。
「挺好的。」
沈小檸跟在他旁邊，腳步輕快了不少。
她說的「全世界最棒」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他說一句「挺好的」，她就覺得夠了。
……
回到醫院的時候，是傍晚四點五十。
陸晨先去找了李森報到。
李森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進來，把文件放下來了。
「坐。」
陸晨坐下來。
李森打量了他一眼。
「看起來沒少睡。」
「培訓後期不算太累。」
「昨晚那個現場處置，具體情況說一下。」
陸晨把腹部衝擊傷那個病人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包括系統診斷、穿刺位點的判斷依據、引流過程和最終結果。
當然，系統那部分他按慣例處理成了「綜合觸診與經驗判斷」。
李森聽完，沉默了一下。
「沒有超聲定位，單靠腹部觸診確認穿刺位點。」
「是。」
「你當時判斷位點的時候，把握大概多少？」
「九成。」
李森點了點頭。
「你知道那一成是什麼嗎？」
陸晨想了想。
「那名患者體型偏胖，腹壁厚度對穿刺深度的判斷有一定干擾，我沒有超聲，無法實時確認針尖的深度，就這一點存在風險。」
「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李森拿起筆，在文件上寫了兩個字，然後抬頭。
「韓志國給我打了電話，培訓中心打算把你的終極考核視頻納入教學課程庫，他問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
「他還提了一件事，說培訓項目有意向在明年新增一個特約講師名額，方向是急診外科綜合操作，他考慮讓你去講兩節課。」
陸晨停了一下。
「特約講師？」
「對，不占用你正常工作，每年去北京兩三次，每次講一到兩節課，內容由你和培訓中心商量定，有一定酬勞。」
陸晨算了一下。
「行。」
「你答應得挺快。」
「有酬勞，值得考慮。」
李森看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
「行，我告訴他你同意了。」
他翻了一頁文件。
「另外，急診科這邊的新安排，你坐下來我直接說。」
陸晨重新坐正了。
李森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三件事。
第一，急診手術室的排班從下周開始調整，你的急診外科操作權限正式升至最高級，紅區所有需要急診外科處置的病例，優先由你主刀，其他人主導時，如果你在場可以選擇協助或接手。
第二，我打算在急診科內部，建立一個小型的病例討論組，你作為成員之一參與，主要是把這半年來的典型案例整理成教學素材，順便推進第三篇論文。
第三，院方已經在正式走程序，你的主治醫師晉升申請已經提交，按照正常流程需要一定時間，但曾大洋那邊在推，能快多少現在不好說。
陸晨把這三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好。」
「就這一個字？」
「就這一個字。」
李森搖了搖頭，但嘴角有那麼一點弧度。
「行，下周一正式回紅區，今明兩天好好休息，算你有補休。」
「謝謝主任。」
「去吧。」
……
陸晨從李森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急診科的聲音從樓道里傳來，這裡永遠是忙的，永遠有人進來，永遠有人出去。
他呼了口氣，往紅區方向走。
孟燕正好迎面過來，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
「視頻我們都看了，昨天現場的那個，科里群好幾個人轉了。」
「嗯。」
「大家說什麼？」
孟燕想了想，說了一句。
「說你這人啊，真的，走到哪裡都是那個樣子。」
陸晨聽完這句話，沒太搞清楚孟燕這話的完整意思。
「什麼樣子？」
「就是那種，事情擱那裡了，你就上去處理了，不多想，不拖，就上去了，而且處理完了，表情還跟沒發生過什麼一樣。」
陸晨沒有接這句話。
孟燕自顧自地又說了一句。
「吳凡看完視頻說，他要是在現場，他不一定敢直接做那個引流。」
「他能做的，他腹部查體的功底挺紮實。」
「那不是功底的問題，是膽子的問題。」
孟燕說完，往前走了。
「來科室報個到，大家都在等你。」